第二十四章. 困顿的小鸟

生活在异常煎熬中过了6个月。

在这6个月中，公婆仍旧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脏乱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现在的赵连忠，下了班回到家总是磨蹭在客厅和厨房，不到睡觉时绝不进卧室。

在安然眼里，赵连忠对她的投诉也是越来越不耐烦了，从最初的理解变成的后来的敷衍，再从敷衍变成沉默。现在连最起码的敷衍也做不到了，只要安然一开口，赵连忠的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脸色凝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对安然讲的话，采取不理睬、不回应、不高兴的“三不政策”。男人都是骗子！安然愤愤的想，当初讲的好好的，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说，这才短短几个月啊，就翻脸不认帐了。

赵连忠逃避着安然，尽量不去招惹她，他宁愿躲着她，以免惹火上身。在赵连忠眼里，现在的安然脾气变得很暴躁，喜怒很无常，本来说话说的好好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触到她的雷区，毫无征兆的突然爆破，将自己炸个灰头土脸。她再也不复当时那个活泼可爱、个性十足的女孩了，永远劳叨着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生活琐事，让他疲倦不堪，甚至连最基本的夫妻生活也提不起半分的兴趣来。进了卧室，忙完孩子，赵连忠往往是倒头便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交流，没有安慰，也没有亲密，甚至都没有半分肢体的接触，他们像两个陌路的人。

卧室冷得像个冰窖。

在这数九寒天里，安然更加迅速的消瘦了。正常情况下，别的产妇都是一到两年才能恢复到产前的体重，可安然，在短短6个月时间内，已经从产前的150斤瘦到现在的85斤。快速的消瘦使她的身体更加弱不禁风，心情也更加的烦躁，胸口发闷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了。

令安然伤心的是，赵连忠对她的消瘦视而不见，对她的身体毫不关心，对她的情绪熟视无睹。仿佛，她于他是个不相关的人，她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只有在跟他发脾气吵闹时安然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他的妻子，除此之外，能证明他们之间关系的，就只有抽屉里的那一纸证书了。

拿着那张小红本，看着照片上那个一脸灿烂笑靥如花的女孩，连安然自己都恍惚了：曾经那么真真切切的幸福，怎么突然间就消逝了呢？好像并没有哪个环节出了大差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仿佛，除了消瘦，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而赵连忠，依然是朝九晚五早出晚归上班下班。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们之间多了一个新的生命而已，这可是他们共同深爱着的小人儿啊，按说生活不是应该更幸福吗？……

当然，安然当然知道，他们之间最主要的症结就是她跟赵连忠父母之间的关系。

可是，安然内心呼天喊地的叫冤枉。冤枉啊，这能是我的错吗？我和你父母之间的所有事情，你赵连忠自己看得是清清楚楚的，天地良心，我也是在竭尽所能的在忍啊！没错，他们都是单纯善良的老人，可我安然也不是坏人啊！再说了，他们是好人不假，可他们的问题也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啊，好人也有让人崩溃的一面啊……其实，你赵连忠也知道，并不是我的问题，可是你却把由此给你造成的不快乐统统转化成一种怨恨，以世间最残酷的方式在惩罚着我！……算了，既然如此，那我便带着孩子离开吧。原本，我能嫁给你也不是基于多么浓烈的爱恋，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你很合适我、你对我好，并且，我不讨厌你，仅此而已吧。可是现在，好像这一切的好都不存在了，那么，便好合好散吧。

离开，这是安然目前最想做的事情。

可是，严峻的现实就摆在她的面前：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无法立即上班的。可是，没有经济收入，她拿什么养活自己和孩子？话说回来，即便自己能上班，那孩子怎么办？保姆是请不起的，妈妈也无法抽身过来。娘家也是回不去的，他们的日子现在过得是乱七八糟的，弟弟两口子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为了谁来给孩子擦屁股这种小事都能干上一架。这样的日子，父母都过得煎熬，更别提她要带着一个孩子回去住了。而且，如果不能给孩子一个更光明的未来，自己这样贸然带走他，不是反而是害了他吗？孩子跟着赵连忠，肯定比跟着自己要好，可是，她不能将孩子留给后妈，决不！

安然一直无法想象那些选择将孩子留给前夫的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无奈，反正自己是做不到。离开孩子，那是安然无法想象的人生……绕了一大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目前，除了继续这样过下去，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安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困顿的小鸟，各种现实的困难交织成一个狭小的笼子，将自己牢牢的禁固在了里面，无处可逃。她唯一能做的，仿佛只有在这个小窗台上静静的坐着，等待着时光慢慢的将自己吞噬。

安然时常这样，整夜整夜的坐在卧室的窗台上，默默的看看窗外。赵连忠的态度让她很伤感，人在屋檐下的心情让她很无奈。慢慢的，心里就泛出一些绝望来：生活怎么一转脸就成了这个样子？着急忙慌的结婚生孩子，自己是不是错了？活着，真没意思……

人在悲伤和无助的时候，往往会变得特别敏感和多疑，一点小事，可能就会让你想很多。

就在最近，安然发现，赵连忠迷上了开心网。特别是这两周，赵连忠一进家门，连孩子都来不及看，便迫不及待的打开电脑，脸上带着异常的兴奋。并且，这兴奋不是冲她安然来的，因为一旦关了电脑，他又变回那个冷若冰霜的人了。有一次夜里2点钟，安然发现赵连忠居然正在开心网上偷菜，脸笑得像朵花，脸上泛着久违了的愉悦神情，正如初见安然时的模样。

夜里起来偷菜，这对于像赵连忠这样一个24小时都按表走的居家男来说，是很不正常的。安然觉得事情严重了，半夜三更起床，就为了去偷一筐看不见摸不着的假胡萝卜，这得多大的动力啊！

在洞察老公是否有婚外情方面，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福尔摩斯，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异味，都逃不过她们的鼻子和眼睛。安然嗅到了异味，她暂时忘却了悲伤，竖起所有的神经，打起十二精神观察着赵连忠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一早，赵连忠一如往常的起床、洗漱、忙孩子，在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还不自觉的吹起了欢快的口哨，引得孩子往刚换好的尿布上又尿了一摊。赵连忠没有像往常一样心疼那块尿布钱，而是哈哈大笑着重新换上了一片。然后又吹着口哨，愉快的上班去了。

这大方和愉快来得如此不正常——如果说，之前的猜测是安然太过敏感的话，那么此刻，安然几乎可以断定了，赵连忠绝对有事儿！

坐在窗台上，安然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仔细想了一遍。她想，不管事情到了什么程度，面对是唯一的选择，更何况，她是个眼里绝对不揉沙子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来上海了。所以，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而在搞清楚一切之前，安然决定不动声色，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小女孩了。不过，如果赵连忠真的背叛了她，安然想，她一样可以做到义无反顾。宁缺毋滥，这就是安然。

早餐过后，公婆带着宝宝到小区玩去了，家里只剩下安然一个人。

坐到了电脑前，安然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一向最反感翻手机查岗的女人，安然曾觉得，那是多么可笑和不高雅的行为啊。可是现在，安然宁愿变得低俗点，也要搞清楚状况，不然，她非得疯了不可。

果然，正如安然所料，赵连忠确实有点情况。安然用赵连忠惯用的密码进入了他的开心网，上面显示他有5个好友，互动最频繁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像，长相平平，皮肤白皙。昨天晚上，赵连忠偷的就是她的菜。而作为“报复”，她在今早6点钟到赵连忠的菜地进行了回访，顺走了一些胡萝卜。看此情形，两人大有一副心有灵犀乐此不疲的样子。

资料显示，此人84年，跟赵连忠一个单位。安然隐约记得，之前赵连忠曾提到过，有人将他的一个同事介绍过给他，相处一月后，那骄傲的上海姑娘在对比了一圈之后还是放弃了他，跟一个上海男同事结了婚。这件事深深的伤害了赵连忠那颗强烈的自尊心，从此他便决定此生誓不娶上海女，这才有了他们后来爱情网上的相遇。

虽然当时赵连忠只是草草的几句话带过，并未提及这个女孩的年龄相貌，但是不知为什么，安然第一眼便觉得，正是此人。没有任何推断，只是凭直觉，而女人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的。所以在婚姻中，女人们最相信的也是她们的直觉。

虽然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安然拿鼠标的手还是有些微微颤抖，心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一种跌下万丈深渊的失重感让安然有些重心不稳。起身向床边走去，整个身体轻飘飘的。

在床上躺了一会，安然感觉好多了，于是起身，重新打开电脑，使用相同的密码，进入了赵连忠的邮箱。还好，没发现任何端倪。现在人谁还用邮箱啊，安然想，手机才是重灾区。那么，就等晚上验证真伪吧。

安然在窗台上足足坐了一整天，脸色苍白，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水。脑子里各种疯狂的想法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原本，她是打算正常的度过这一天的，在事情没弄清之前，生活还得继续。可是，就在她去厨房煮奶瓶时，无意中又瞥见了让她无法忍受的一幕：水槽里，半池子混浊不堪的水，里面泡着菠菜，婆婆一遍遍的洗着。

见安然进来了，婆婆一边用力揉搓，一边还自言自语似的说给她听：“多洗两遍！”。

在煮奶瓶的5分钟内，婆婆没有换过水，只一遍一遍的在那混水里用力揉搓着那些菠菜。直到最后，菠菜已经快成了碎屑，婆婆这才慢慢捞起放进菜盆里，又自言自语似的说给安然听：“嗯，这下干净了。”

这下，安然也明白了，原来婆婆说的“多洗几遍”就是这个意思啊！！苍天啊大地啊，这真是个世界奇迹啊……安然内心剧烈翻腾着，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没再说话，只端着煮好的奶瓶，默默的走出了厨房。

是啊，她还能说什么呢？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人家已经反反复复把菜洗了N多遍了，连菜自己都粉身碎骨了，你安然要是再挑剔那就是无理取闹了，就是恶媳！……安然百口莫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吃这一顿饭。

中午，婆婆过来敲了敲门，说了声“吃饭了”，见里面没有声响，便默默的退去了。公公婆婆对她不吃饭这件事仿佛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再似先前的不知所措。

安然宁愿一天不出屋，也不想看见屋外的一切，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心里还能平静些。无奈，人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上厕所。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安然听见公婆在闲聊，两个人都耳背，所以把悄悄话讲的像开大会。

……

“孩儿他妈今天又没吃饭。”这是公公的声音

“是啊，你看现在越来越瘦了。”这是婆婆的声音。

“是不是又不合胃口啊，中午的菜你洗干净了吧？”公公问婆婆。

“洗了洗了，俺都把菠菜搓烂了，你看看。”婆婆的话让安然心里有一种想狂笑的冲动。

“要不，给她做碗疙瘩汤吧。”公公说道。

……

安然走进厕所，心里五味杂陈，有些无奈，有些苦涩，还有些感动。是的，他们终究是善良的，他们的本意是要好好对待她这个儿媳的，而且他们仿佛也尽力了。用赵连忠的话说，跟在家比，他们现在都算是洁癖了。可是，她安然也不是坏人啊，她的本意也是想跟他们好好相处、全家其乐融融。她并没有过分的要求，只是想要达到最基本的卫生标准而已，现在的要求甚至还远低于那个标准，她只是要他们做到不让人恶心反胃而已，这个要求高吗？不高啊！过分吗？不过分啊！那她安然错在哪儿了？她也没有错啊……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泪水再一次止不住冲出眼眶。

半晌，婆婆颤巍巍的端进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安然感激的叫了一声“妈”，双手接下，一口气把它全吃光了。她大口大口扒拉着，不等食物在嘴里停留便赶紧咽下，这样便不会反胃。她假装这是一碗干干净净的食物，没有大便手，没有那一池子混水。安然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到了碗里，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一同流下的，还有从眼窝深处泛出的泪水。

下午的时候，安然趁着给宝宝买奶粉的机会，从超市给公婆一人捎了一件当季的衣服回来。接过新衣服，公公婆婆欢喜得合不拢嘴。婆婆嘴上连说着“花这钱干什么，俺们有衣服”，公公在那比已经开始拿着衣服在身上比试开了。看到他们这样，安然暂时忘却了先前的不愉快，心里涌出一股亲切感来，心想，两件衣服还不到100块钱，他们却能如此开心，真是善良又单纯的老人。以后，尽量对他们好一些，宽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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