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寂寞是口井

日子在度日如年中煎熬着。

一个家庭，从孩子出生开始，日子就是在“熬”和“盼”中度过的。在医院度过三天的危险期，出院后便开始盼满月，满了月便又多了一层保险，孩子可以出去晒太阳了，他也会咿咿丫丫的叫了，也不会轻易因呛奶而窒息了。然后便开始盼百日，过了百日，孩子便硬实了许多，小脖子可以自然挺住了，这样奶后拍嗝时便轻松了许多了，洗澡也容易多了。同时，他开始会冲你笑了，他一笑，世界便没有了烦恼。然后就是盼着6个月会坐、1岁会走，2岁、3岁……带孩子是世界上最累和最美妙的工作，没做过妈妈的人无法体会，而且一旦错过，便不会重来。痛并快乐着，这是所有带孩子的人的共同感受。

而安然的盼望，比别人又多了一层。孩子快点长大，她便能早点出去上班，到时眼不见心不烦，最起码每天能吃上一顿干净的饭菜——现在看来，吃地沟油也许还要好受些。

再过3天，宝宝便满百日了。安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复出”计划，她已经跟老方联系好了，还回原来的公司，智者现在正缺人，老方正热切盼望着她重新回去上班呢。

有了希望，心情自然好了起来，人一旦精神好了，身体也自然而然好了很多，安然开始承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端上自己亲手做的干干净净的饭菜，安然吃得很香，看儿媳妇高兴了，公公婆婆也松了口气，全家人都吃得很开心。赵连忠尤其的高兴，老婆能和父母在一个饭桌上共进晚餐，全家其乐融融，日子一天之内就变得幸福了。

饭桌上，婆婆咔咔的吃着大葱，赵连忠呼噜噜的喝着大米粥，公公在电灯泡里烫了一点小酒，自斟自饮的喝着。喝完了酒，公公又端起那烫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大力的漱着口，左三圈右三圈，仰起脖子咕噜噜的漱了个够，然后，一口咽下。

安然压住了心里那一阵想呕的冲动，只微笑着侧眼看了赵连忠一眼。安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高兴，这一点让赵连忠很高兴。他咧着嘴，笑着对他爹说：恁们以后漱口就到厕所去，漱完了吐到马桶里，别在饭桌上。

“俺在自己的嘴里漱，那怕啥了？”公公笑着回答。

“那别人还在吃着饭呢，影响食欲，嘿嘿。”赵连忠说完，全家人一起笑了。

更让赵连忠真正高兴的是，安然主动提出要去上班了。

“我想去上班，已经跟老方说好了，还回他那儿。”饭桌上，安然轻声说道，她知道这也是赵连忠的盼望。她出去上班，一会增加家庭收入，二会减少跟他爹娘之间的那些生活矛盾。只是碍于安然的身体状况，赵连忠一直没好意思开口罢了。现在安然主动提出来，赵连忠自然喜不自胜，点同说好。

晚上，等孩子睡下后，赵连忠像一个偷地雷的鬼子一样，弓着腰悄悄起身。

“嘿嘿，做做运动。”赵连忠嘻皮笑脸的向安然靠了过来。

“一边儿去！”安然一脸嗔怒，心里却乐开了花。

被假意推开后的赵连忠像块橡皮糖一样再次粘了过来……好吧，此处省略1千字。

完事后，赵连忠亲了亲安然，虚脱的躺下。几个月了，难得有这样高质量的夫妻生活。

周日，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安然看着窗外的天空，心情轻松得可以飘起来了。久违了，这样的好天气，久违了，这样的好心情，明天，我就要开始新生活了，跟这一切烦恼告别。安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赵连忠一大早便去菜场买菜，他还特意多买了几个菜，用上好的五花肉做了一盘地道的海派红烧肉，甜甜糯糯的，是安然最爱的口味。

这天的氛围有点像过节。婆婆少有的勤劳了起来，拖了地，还按照安然的心思将沙发底下的灰也扫了扫。虽然那拖地的水依旧是混浊一片，但是拖总比不拖强，至少看起来干净多了。

安然心里苦笑着想，这是为了欢送她么？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她自己不也一样对这件事表现得很开心么？虽然还是在同一屋檐下，但只要是能不像现在这样过日子，她就知足了。

全家人对改变现状都表现得非常迫切，安然出去上班这件事让所有的人看到了希望。虽然造成现在局面的人不是她，可是仿佛能为此做出改变的，也只有她了。

这过年般的一顿饭，吃得大家都很开心。

饭桌上，公公还特意嘱咐儿子说：“下午带孩儿他妈出去转转吧，你们去散散心，宝宝俺们带着呢。”赵连忠点头称是。

对于公公，安然心里还是很感激的。怪不得天下之只有“婆媳关系”却少有“公媳关系”。这个公公总体还是很称职的，比起婆婆来，考虑问题相对周全，而且干净利索很多。不过俗话说得好，“爹脏脏一个，娘脏脏一窝”，说到底，主宰家庭的还是女人，再干净的男人，一旦娶了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婆，这个家就绝对好不起来。

安然时常感叹，公公娶了婆婆，真是白瞎这个好男人了。再看看婆婆，矮胖丑不说，还脏成那样。可是，婆婆运气好啊，凭着一副好性子，得了公公大半辈子的宠爱，老夫老妻了却恩爱得像对新婚的小夫妻一样，时常看得安然羡慕忌妒恨五味杂陈。

话又说回来，自己娘家妈那么干净利落的一个女人，因为嫁给了父亲那样一个邋遢又霸道的男人，所以把日子过成了那个样子。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虽说现代社会女人地位高起，可是一旦选错了人，至少毁你半辈子。这女人的命啊，有时幸不幸福真的像买彩票一样，全凭运气。安然感叹着。

安然换了外出的衣服，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自从怀孕在家，天天穿着居家服，这些衣服久未上身，乍一穿还真是眼前一亮。由于没有哺乳，再加上近来暴瘦，安然的身材看起来并未走样，相比生产前还更添了几分韵味。

赵连忠探进半个脑袋，打趣道：“该出发了。别照了，很美！”

安然调皮的在镜子前摆了个妖娆的POSE，眼神极尽妩媚，然后再伸出一根勾魂指，对着赵连忠连连施媚。

或是许违了这样的好心情和这样的安然了，赵连忠竟一下冲动起来，将安然横腰抱起，顺势压到床上去。

安然笑着挣扎起身：“好了好了，不闹了，再晚出不了门了！”

出门前，婆婆刚给孩子喂完水，擦了一下嘴就顺势放到了小床上。

安然特别想跟婆婆重申一下，宝宝喝完奶和水都不能马上放下，必须得竖抱一会拍个嗝才行，不然就很容易呛着。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容易全家有个高兴的时候，她话一出口准会扫兴，算了不说了，就马虎一次也不要紧的。

安然这样想着却还是不放心，一边换着鞋子一边扭着脖子瞅着小床的方向。就在安然低头的一瞬间，再一抬头，妈呀，大事不好！只看见孩子的小身子已经弯成了弓形，四肢都跟着一抽一抽的，小脸都青了。

来不及多想，安然跳着一只脚冲到小床边，一把抱起孩子，俯卧在自己的双腿上，朝着后背猛拍两下。

“咔……咔……”孩子咳嗽了两声，总算倒过气来了。

赵连忠也发现了，赶紧奔过来查看孩子的状况。这孩子也真皮实，竟一声没哭。见孩子没事，赵连忠回头浅笑着对母亲说：“恁们下次注意点啊，喝完水一定要拍过嗝才能放下，你看刚才多危险啊！幸好我们在家。

”自从上次对母亲太过严历之后，这个大孝子跟母亲讲话总是刻意保持着尊敬和客气。

“啊？什么？……刚才这喝完放下就睡了，你们抱他起来做什么？”婆婆一脸迷茫的问，显然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婆婆的回答让安然再也压不住怒火，安然一字一顿的说：“妈，说了几百遍了，宝宝比一般的孩子食管要细，喂完奶和水以后，一定要竖抱，拍嗝。刚才，如果不是我们在，你差点就见不到你孙子了！”然后，安然转过脸，坚定的对赵连忠说：“以后，我的孩子我自己带。”说完，抱起孩子进了屋。

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安然亲了又亲，眼睛里噙满泪水。我可怜的宝宝，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妈妈留了一个心眼，就差点见不到你了。妈妈不会再把你交给任何人，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像妈妈这样爱你……

第二天，安然没再提上班的事，全家人也没人再问起。

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轨道，安然24小时照顾着孩子，所有吃喝入口的事情一应由安然亲力亲为，只让公婆打打下手。婆婆依旧上厕所不关门不洗手，依旧用她那双大便手去烧菜做饭，依旧偷偷的不洗白菜不淘米。厨房依旧脏如马桶，客厅的地面依旧污迹斑斑，沙发上重新堆满洗过的没洗的衣物，角角落落里依旧不时的出现婆婆随手扔的脏纸团和旧牙签……一切都是让人崩溃的。可是，这是安然自己的选择，她告诉自己，要咬着牙坚持下去，直到孩子会走会说、不会轻易呛着的年龄。

生活又陷入了一片死水，卧室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冷，安然的心里慢慢滋生出一种寂寞来，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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