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第三十三重云霄外，有一方被月光浸透的断壁残垣，名曰“玉婷宫”。檐角铜铃已锈成青绿色，却仍在风起时碎成细响，像极了那年秋天，某位仙女穿针引线时，银线滑过琉璃盏的清鸣。

二郎显圣真君第一次遇见王二姐，是在霜降那日。她跪坐在廊下补缀云锦，素白裙裾扫过阶前残桂，发间一支木簪刻着半朵未开的莲花。真君的三尖两刃刀还滴着斩妖的血，却在看见她低头时，忽然觉得天界千万年不化的冰雪，都在这道纤瘦的影子里融成了春水。

“这簪子……”他伸手触碰她鬓边微光，却惊见那是朵用仙火凝成的假花，“为何不用真玉？”

她抬眼，眼底映着他眉间的第三只眼：“凡铁簪子能绾发，真玉簪子也能绾发。”

这话让真君笑出了声。他不知道，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刃上的光，而是有些人只用一句话，就能劈开他万年冰封的心。

他们的爱情像所有禁忌之恋一样疯长。真君将蟠桃宴的琼浆偷来给她酿酒，她用云锦边角料为他绣了幅《猎妖图》。没人知道玉婷宫里究竟藏了多少蜜语，除了西海三公主案头那只通神的鹦鹉。

“真君昨儿又去了玉婷宫，怀里还抱着个——”

话未说完，鹦鹉的舌头已被割下。三公主对着铜镜补妆，指尖掐进胭脂盒：“我数百年贤良淑德，竟比不过一个穿粗布的？”镜中倒影扭曲成青面獠牙，她摘下金钗，在月光下磨出冷光。

三日后，天牢的铁门轰然闭合。王二姐抱着浑身是血的幼童，被天兵天将按在诛仙台上。她鬓间木簪早已碎成齑粉，发间别着的，是三公主赏的鎏金步摇——那是从她房里“搜出”的、诅咒真君早逝的巫蛊之物。

“念在真君斩妖有功，免去死罪。”玉帝的声音像块冰，“剥去仙籍，贬入凡间。”

真君攥着诛仙台的锁链，指节渗血：“求陛下……留她全尸。”

王二姐忽然笑了。她抬头看他，眼神清亮如初见那日：“不必了。”话音未落，她主动跃下诛仙台，怀中幼童的啼哭混着她的血，在云端绽开一朵猩红的花。

她坠落的第一日，路过南天门。镇守的天将看见她发间鎏金步摇，想起三公主赏下的玉佩，欲言又止。

坠落的第三日，她坠入忘川。孟婆要她喝汤，她却将幼童护在胸口：“我还记得他眉间的朱砂，怎能忘？”

第九日，她看见下界有片猩红的谷。那里的风卷着骸骨，却有一缕怨气突然缠上她的手腕——是魔谷的魂魄尊者。

“我助你化形，你助我……”她咳出血沫，指尖紧攥着真君送的玉佩，“活下去。”

魂魄尊者的笑声像碎玻璃：“凡人，你拿什么跟我换？”

她将玉佩按进胸口，仙火顺着伤口蔓延成光：“用这颗，还没被碾碎的心。”

当仙火与怨气在魔谷炸开时，天界的桂树正落尽最后一片叶。真君在天牢里梦见她的脸，梦见她鬓间不再是木簪，而是一把滴着黑血的弯刀。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声音——三公主送来的“失魂丹”，正在他喉间结成冰。

如今的玉婷宫空无一人，只有檐角铜铃还在唱着破碎的调子。有人说曾在魔谷见过一个戴鎏金步摇的女子，她抱着个沉默的少年，站在开满黑色花朵的山巅。有人说真君被放出天牢那日，曾在诛仙台跪了整整三千年，掌心还攥着半片染血的云锦。

但这些都已成为传说。传说的妙处，在于它永远只说一半真话。就像王二姐坠落时，没人看见她藏在袖口的、那枚被掰成两半的鎏金步摇——一半刻着“缘”，一半刻着“劫”。

而我们的故事，就从这枚断簪开始。当某个少年在魔谷废墟中拾起半片鎏金，当某个身影在月光下握紧三尖两刃刀，那些被天界尘封的真相，终将随着坠落的星辰，在人间溅起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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