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所谓未婚夫（3）

文件已经收拾好了，她很快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不敢错失这次机会，回说：“好的！”

刚一说完，匆忙理了一下着装。摸到衣领处，才想起来什么，伸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了。

长发虽是用发带绑住的，额上还有颈肩，却仍散落了不少发丝，映衬出洁白的脖颈，还有微微泛红的双眼。

修长的手指，勾住车门把手，在看到她低头走来时，停顿了片刻。

回音已走到他面前，刚要伸手去开门，却见金属门把上，放着他的手。

她收回了目光，以为他要帮他开门，抬头说了声“谢谢。”

抬眸的刹那，同时也注意到，他们此时靠得相当近，远小于正常的社交范围。

刚才许澈与他的对话，还有临走时看她的表情，她还没有忘记。

她想，如果有机会再见许澈一面的话，她一定会跟她澄清，表明自己绝对不会拿着十年前的婚约，棒打鸳鸯。

只是眼下，还需要再利用一回她作为韩时谦未婚妻的身份。

车子开上了立交桥。

风停雨顿，车内静默了片刻，几乎是寂然无声。

头顶的夜灯，照亮后座上的两个人。

柔柔的昏暗之中，坐着韩时谦。

文件一早就准备好了，是她叫公司的几个财会，还有跟明诚有合作的律所，一起拟定的。这三天她都带在身上，就盼着哪天能见到韩时谦，跟他说自己的方案。

虽然做足了准备，可她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商场上的事情。A4幅面的文件捏在手心，端端正正搁在腿上。如果她再穿上一套正装，一定更有说服力。

她在心里把思路快速理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道：“M集团收购明诚电子的方案，在年初就已经议定了。我作为股东之一，十分感谢韩总在不损伤员工还有股东利益的情况之下，接手明诚……”发言稿修改了不下十次，语速还有音调，都在事先练习过一遍。

可以保证，就算听的人没有兴趣，也绝对不会动怒。

——不要惹怒收购方，这是父亲对她最后的底线。

可是当前，听她陈述的人，却全然不为所动，甚至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样冷淡的表情，让她的心，不断往下沉。还是咬咬牙，试探地，将膝盖上的文件，慢慢递到他眼前。

他的视线从后视镜上撤回，低头，看见她送来文件的双手。目光顺着那双纤瘦的手臂，投注到她身上。

韩时谦接过她的文件，“不好意思，能看着我说话吗？”

他说这话时，搁在边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回音皱起了眉，犹豫着是否要继续下去。震动的手机，在皮座上，持续发力。他却仿佛没有要接通的意思。

“韩总……”只好指了一下他手机的方向，

他的手指停留在文件第一页，见到她这个手势，才明白了过来。“不好意思”。看都不看，直接摁灭手机屏幕。

回音见他反应如此迟钝，大概明白了什么，但没敢确认。

她刻意放慢语速，说：“你手机响了。不用看看是谁打来的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提醒她道：“方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是不是听不见？”她这么问他。

韩时谦顿时面色一沉，说道：“方回音小姐……”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近乎冷漠，道：“你在大厦楼下等了三天，为了见我一面，陈述你所谓的方案。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至于我生不生气，听不听得见，对你而言，重要吗？”

她几乎被他坚冰似的语气吓住了。半晌，才讷讷说了一句：“我可能，话比较多……很抱歉。”

她说“抱歉”两个字的时候，低了一下头。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韩时谦的目光还是那么的冷，眉头微蹙，定定看着她。

这种眼神，让她不敢久视，可很快又想到他刚才的要求。她勉强笑着，把手伸了过去。

韩时谦一怔，他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至于表述方式，也近乎不近人情。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他也接触过，通常受不得一点委屈。可她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重话，不仅没有表现出疏离，为了方便他能读出，反而又慢慢靠了过来。

纤细的手臂，高举过头顶，很快，摸到顶灯的开关， 把灯光调到最亮。

“这样，是不是看得更清楚？”她调好灯光，征询着他的意思。因为怕他不满，没有立刻坐回原处。

回音实在是不想惹怒他，这个举动多少有点讨好的意思。

应该不会误触逆鳞？她在心里祈祷着。

韩时谦坐在她身边，只望着她，目光还是那么的冷。

平静之下，涟漪暗涌。

得不到回应，她脸上的笑容，更是尴尬了。鼻子微微皱起，说：“不好意思，刚才不该问你私隐的。我们可以继续吗？”极是配合地，慢慢说着。

汽车空调，慢慢吹着。

昏黄的灯光，柔柔倾洒下来，落到她身上。

黑色的连衣帽下，是明显被雨水打湿的双肩。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映出肩带的痕迹。

而肩上的那张面孔，像是一只有着晶亮眼睛的狸猫，眼里沁着细碎的冰晶。有着孩子一般的真诚。

窗外，路灯徐徐掠过。他看着这张微微探向他的脸，这一刻，他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渔村姑娘的灵魂。

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件，说：“你继续吧。”

车子驶入静安的时候，她已经基本说完。

前奏虽长，她在工作上，却简单利落，不夹杂一句无用的废话。简明扼要，让他知道她的来意、文件的具体内容、还有她开出的条件。

方回音作为明诚电子曾经的创始人兼第一大股东的女儿，同时也是握有明诚电子10%股权的股东。

她在一开始，就挑明了，前来找他是为了一件私事，所以并未借用她股东的身份，以公事公办的原则，直接进他办公室谈判。而是以她个人的名义。后来，则是利用他未婚妻的身份，来获得跟他协商的机会。

韩时谦听完全部陈述之后，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她即开出了条件，她可以以每股1.1港元的价格，向M集团出售自己握有的一半股份，唯一条件是，她希望她个人能保留在惠州大亚湾境内的一块土地所有权。

在对明诚电子的并购案签署之后，M集团已经成为明诚第一大股东，其实并不需要增持股票，来保证在明诚的话语权。

至于她手上的的股票，价格的确合理。但惠州那块土地，实际上，在明诚电子原先的投资集团eby中国，套现离开之前，还不属于M集团。

“我了解过大亚湾境内这块，尚未开发的土地。”他跟她说明了这一情况：“此前明诚电子凭借土地抵押，获得eby注资。而eby跟明诚的协议，应该还没到期。你应该去找eby的陈总。”

回音在来找他之前，曾去过eby大厦。在韩时谦这边，得到这样的回答，其实早有预料。“韩总，如果您能跟陈总见上一面，或许会不一样？”她低下下颌，双眼不觉微微放大。

脱离文件还有协议条款之后，她脸上又显露出十几分钟之前，在与他的对话之中，表现出来的幼稚。

可他看起来，坚硬如石，并不像是会被她的楚楚可怜打动。

她其实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用股票跟陈总交换。

韩时谦提出了这个建议。

可她听完后，看起来却兴致缺缺，连一句“会考虑的”这种口头话，都没提。

脸上是明显的失望。

一直保持着的，便于跟他交谈的姿势，也因为他最后的结论，而顿时松散了。背靠在皮座上，仰面看向了窗外。

韩时谦对她这份坚持背后的原因，并不感兴趣。只是在这一番接触下来，察觉出她并不是那种善于敲诈的人，相反，在她身上，他见了几分难得的真诚。

也因为此，他对这几天冷处理她的行为，颇有些愧疚。原本就该结束的话，就因着这一份愧疚，而没有了结尾。

·

这世界上，以前曾被看作是天意的事情，放到今天，很多都能用科学作出解释。比如说，海拔高度不一样的桃花，盛开时间有早晚分别，因为温度气候不一。一男一女从相知相识，到陷入热恋，是因为大脑里产生的一种名叫多巴胺的激素。

甚至于“缘分”，这一出自佛家的术语，也可被科学家们用数学公式，带入电脑之中，计算出概率。

我们可以计算出一朵花的生长周期，一男一女的相恋几率，月球到地球的距离。却永远无法知道一个人内心的点滴波动，一段关系发展走向背后的种种偶然。

就像现在，本来各自生活在平行线上的两人，本该结束的对话，却因为无数的偶然，这一点莫名愧疚的情愫，而得以延续。

车子开过立交桥时，雨声起了些许变化。

雨水敲打车窗的声音，更大了些。

“方小姐，先送你回去吧。”两个小时前，韩时谦对靠窗看雨的回音说道。

背对着他的人，没有转过脸来。肩头微微抖动着。

不知道她有没有开口说话。犹豫着是否要再问，恍惚却看到，她瘦削的肩头微微耸起，低马尾隐约盖住她的脖颈，还有光洁的后肩，衣服上的雨水还未干透，贴在后背，显露出肩胛骨的线条。

未必是垂直而下的暴雨，所带来视觉冲击。反而像是，江水流域涓涓细流。

从他眼底不经意的一瞥，无声无息，流淌出了整个的太湖水。

可奇怪的是，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未对任何人留心过。

风雨持续不断，周遭空气，伴着雨水凉意，蔓延开。

气温下降了。

她像是有点冷，双手慢慢抱在胸下。

他抬了抬手臂，橘黄色的灯光，打在白金色的袖口上，染上一层柔柔的金黄。他笼罩在灯下的面庞，似乎也随之变得柔和了。

抬起的手掌，停顿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那个女孩儿。

她转过肩头，终于面朝向他，却没有抬眸。道了谢，然后跟他说了自己的地址，就不做声了。

被他碰到过的地方，有种奇妙的感觉，久久停留。也似乎因为这一触碰，而不敢再令自己的脸，超出他的视线范围。

韩时谦透过后视镜，嘱咐过正开车的金秘书。金秘书点头，在后一个路口调转。刚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因镜中的她，而顿住了。

她刚才刻意避开与他对视，以遮住泛红的眼眶。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才发觉，她哭过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刚才延续至现在，并且不断加深的愧疚之感，他主动和她聊起了天。

“车里有饼干。”他坐回了原处，以令她感到安全的口吻说：“垫垫肚子吧。”

可他似乎低估了她情绪流动的速度，几分钟前还红着的一双眼，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立刻就放出了光。

方回音捧着圆口饼干桶。金属盖子，隔在两人中间。咬了一口饼干，说：“你这个人，虽然看着很冷淡，其实也挺细心的。”“你都不知道，我晚饭就吃了那个记者给我的一块三明治，都快饿死了……”

一打开话匣子，她就不分对象地喋喋不休。

韩时谦想起来，她之前跟他说过，自己话比较多。还真是。

他注意到，她吃饼干的样子，很奇特。比如说：她每吃一块之前，都会把夹心饼干掰开成两瓣。然后，先吃面饼，后吃有馅儿的那半。

她吃了大概有五块，吃完，从帆布包里，找出湿巾。同时，将包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五。

回音想起来，在上车前，他身边那个女人，曾提醒他不要迟到。

“很抱歉，今天给你添麻烦了。要你腾时间给我，还把我送回来。”

她盖起饼干盖子，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其实你是不是有约？”

今天跟她多说这么多话，已经大出意料了。可话头是他打开的，现在不跟她聊，似乎说不过去。于是，也就尝试着，回答说：“已经迟到了，一分钟是迟到，一个钟头也是迟到。性质都一样。”

“那你就错了，”回音一口否决，认真说道：“对女孩子来说，迟到一分钟，跟迟到一个小时，完全不一样。一分钟内赶来，是在乎。一个小时都没见人影，那就是没把人放在心上。”她以为，许澈口中的“不要迟到”，是男女约会。

最后总结说：“你女朋友要是一直在等你的话，你不出现，她会很失望的。”

他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回音被他看得有些发憷，拿了座上的金属盖盖上，顺势避开他的视线：“好啦，为了不耽误你，你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紧盯着一个女孩儿，有些失礼。“我说过，会送你回去。不能食言。”

“随口一说而已，又不算承诺。你忘了，我们之前还是未婚夫妻呢，你也没娶我啊。”

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却愣住了。在一瞬的慌张后，才淡淡一句“抱歉。”

回音察觉到，他每次说“抱歉”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透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真诚还有认真。

她捧着饼干罐子，嘴边不自觉露出笑容，竟发觉，他现在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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