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的童年

姐姐东鹛八岁半的时候，我三岁半，遥远的省集村小杰六岁多点。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尚且不能理解他与“我和姐姐”之间的关系，我只浅浅无意识地认为他是个与我不相干的旁人。当我能感觉到他对于我们这个家来说是个“神秘的旁人”的时候，我已经是上了小学的年纪了。小杰的奶奶慢慢上了年纪，他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家的亲叔叔、婶子。当他叔叔婶婶有了自己亲儿子的时候他的日子就过的越发艰难了。

早晨天还蒙蒙亮就空着肚皮，穿上那套早已破烂带洞的衣服赶着羊群去黄土坡上吃草。快晌午了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空气都是热的。山坡底下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白光，几颗青绿色的水草一动不动地泡在水里。羊儿们吃饱了跑到坡顶几颗大枣树下的阴凉地或卧或躺，小杰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地叫唤着。他拖着叔叔穿旧的大出他小脚丫半截出来的破洞黑布鞋，颠颠地跑回了家。灶房厨柜里剩下半块黑馒头，又冷又硬，吞咽到喉咙一半卡住了，憋地涨红了脸，慌忙用葫芦水瓢舀起半勺水狠狠扯脖子灌下去。“咳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一二分钟功夫呼吸顺畅了，脸色恢复了原来的苍黄色。“谁，谁啊，谁在那里？！”奶奶闻声眯着几乎全瞎的双眼，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扶着泥土墙，迈着细碎三寸金莲颤颤巍巍地摸进来。“是我，奶奶。”小杰哑着嗓子回应着。“我的乖孙儿，小杰啊，来，快来，看奶奶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边说边用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半空瞎摸着。小杰立刻跑过去牵起她那只空落的枯手走向她住的房间。奶奶拄着拐杖摸索到一米宽的床头边，打开床头边上立着的一个破旧的雕花木厨柜，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个小抽屉，枯如柴棒的手伸进去拿出一只鸡蛋，攥在手心像藏着个宝贝似的往小杰手里送。：“你瞧，多大一只鸡蛋，快点吃了。”小杰眼睛突然闪亮起来，兴奋地盯着它道：“哪里来的鸡蛋啊？奶奶还是给你吃吧。”边说着把鸡蛋又塞进给奶奶手心里。奶奶笑道“傻孩子，奶奶吃过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鸡蛋好好补身子长高个子唻。再说奶奶老了，再补就成老妖怪喽！”小杰心里明白这颗来之不易的鸡蛋，是奶奶忍着婶子的多少唠叨与责难才换来的。他小心地剥着壳，将光滑的鸡蛋缓缓塞进嘴巴里，连同豆大的眼泪一起吞咽了。这个时候婶子牵着小弟弟的手走进家门。“我的天爷啊，小杰，你怎么跑回家了，我的那些羊呢，你不管了嘛？！少一只看你叔叔不扒了你的皮！快点回去放羊…”咒骂三千的刀子似的嘴巴不停地叨叨着。小杰害怕地把不跟脚的大鞋子抱在怀里赤着脚一溜烟向村外土山坡上的羊群那儿跑。老太太在屋里生气地用手里的拐杖不停地砸向地面，嘴里哭囔道：“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们都把他当成牲口使唤吗？知道羊都需要人放养去吃草，人不也得吃饭，一大早空着肚子吹着风，你们可真狠的下心来啊…。”婶子还没等老太太说完就扬起阴沉的尖下巴的小脸，怒气冲冲地瞪大一双单眼皮三角眼，叉着腰跺着脚朝着老太太凶道：“这么多年小杰是吃土喝风长大的吗？！娘你也别太偏心，小杰是你孙子，我儿就不是嘛？我娃都能下地走路了，您抱过他几次？还有，当初小杰他娘改嫁，是不是要带他走，是你偏不让，你自己眼睛都瞎成那样，还苦苦留着他跟你一起受苦。你还连累我们，我们伺候您老的还得养小的，您有考虑过我们吗？！”说着竟委屈巴巴地哭起来。老太太摇了摇头，一声深深地叹息后再不言语。

夕阳下西边的天空燃起了火烧云，小杰正掰着手指头数着小羊羔。“1、2、3…”嘴里默念着。突然一群放学的孩子一蜂窝似地冲向羊群，四处驱赶着它们，可怜的小羊吓地“咩咩…咩咩”叫着四散而逃。这群孩子小的七八岁大一点的十二三岁，每人背着个黄书包。为首一个大高个壮壮的黝黑的大铁脸，是铁匠铺家的大儿子，冲着瘦弱的小杰凶巴巴高声吼道：“你这个没爹的亲妈也不要的野孩子以后不许在这个黄土坡上放羊，这个地方是我们家地盘，草都让你的羊啃光了。我们家牛吃什么？赶紧给我滚蛋！”接着一群人疯狂起哄道：“可怜虫，瞎眼奶，死了爹，娘改嫁，没人要…。”小杰气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通红，捡起地上的土疙瘩疯狂扔向这群坏孩子。

我和姐姐的童年生活在父母的庇佑里，母亲勤劳、节俭，家里田里的活干的利索，虽然父亲的腿脚不好，但农忙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少出力过。再加上父亲这个时候当上了镇子里的会计，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可观的收入。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每个月的那笔钱算是“巨款”了。所以我和姐姐的童年相比所有乡下的孩子算是相当幸福和快乐的。因为隔三差五我们家有猪肉吃，有海鱼吃比如马皋鱼、带鱼、鲳鱼…。小小年纪我认识这些海鱼是沾了作为镇会计父亲的光。还有一年四季哪怕是大冬天我们家的山东烟台红富士大苹果从未间断过。直到现在我吃过的苹果中再没有小时候那个味道最正宗好吃的了。那个年代的苹果没有打农药，施的肥是纯正有机肥。红彤彤的皮儿下嘴一咬淡黄色的果肉那个香甜不可言语，脆汁爆满唇齿间，满满当当的绝美味道儿。

春天和翠娥姐还有她的二个弟弟去打洋槐花包饺子吃，还有去桑地里摘紫红色桑葚吃，吃的满嘴唇满牙齿发黑。夏天去河里摘菱角，钓小鱼儿。秋天去挖红薯、拔花生、摘蚕豆煮着吃。冬天去堆雪人、溜河冰，还有摘冰凌吃。当然夏天我还会穿起我妈的长袖衫学着电视里、镇剧团里的人长袖翩舞，让邻居家的小伙伴们围着我，我在中间当女主角。这样的扮演有的时候会一直从中午玩到下午快吃晚饭的时候，我会拿出我爸镇子上下班买的糖果点心补偿她们做伴舞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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