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出狱

秋雨又开始飘落，熊雕仰着头任凭雨水落在脸上，顺着胡须滴落。

今夜无月，看着天空阴沉沉的天空，说不出的压抑。

可是，他却露出了一丝冷笑，一丝残忍的冷笑。

就像阿岚转身扶着别的男人离开时的那种冷笑，只是这笑里多了几分希望。

因为内功心法早已经突破了两层，在第三层的边缘徘徊，要是现在出去也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在等，他在等那个月圆的日子。

因为月圆的时候，狱卒会再次送饭来，送完之后就会再等一个月才会有人来，他在等那个空隙的时间。

到了那时，他才有足够的逃脱时间。

他不但要逃，还要报仇。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已经听见了牢房外匆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三个带刀的人。

门已经打开，只进来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狱卒的衣服，一高一矮，另外一个守在门口。

两个人手里的刀雪亮，锋利的刀锋足以用来剃须。

熊雕早已经睡着。

高狱卒看着地上的尸体，不由得恶心的皱了眉头，看见熊雕正睡得香甜，不由得叹了句:“生死由命，你也只能活到今天了，我们也是为了赚钱养家！”

“所以，也只能委屈你到阎王殿去，记得来生去投个好人家。”矮狱卒目光犀利，转头对高狱卒道:“如果知府大人知道了会不会杀了我们？”

“你怕个屁丫，当年苏爷都可以背叛他，我们这些小虾米为什么不可以？”

铁门已经打开，雪亮的钢刀已经举起。

两柄刀，两道寒光，两只瞪大的眼睛，接着就是两声凄戾的惨叫，两股鲜血在空中飘洒。

地上也多了两具新鲜的尸体。

熊雕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爆出了惊诧的目光，是欣喜，是痛快。

门口的狱卒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刚刚探进头来，就已经没有了知觉。

因为头已经被人拧断，他甚至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只感觉到一双毛茸茸的手。

天牢的门又重新被锁上了，从外面锁的，只是上锁的这个人是熊雕。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锁牢门的一天。

······

秋雨还在飘，细如牛毛，冰冷似刀。

头发上落满了雨珠，身体却很轻，几个起落，人已经站在王府二里以外的一条街上。

街上没有人，却有一个面摊子。

卖面的是一个老人，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前摆了一朵花，一朵刚刚摘下的秋菊。

老人在喝酒，一个人喝酒。

既然一个人都没有，他为何还要开张？

他又为何要在雨天独自饮酒？

喝醉了谁来替他卖面？

喝酒就喝酒，为何面前还要放一朵秋菊？

这个面摊已经开了八九年，这八九年以来，他不管天阴下雨，酷暑寒雪都要开张。

他似乎在等一个人，等谁？

等他？或她？

或者他在等死？

也许人到暮年，生命将尽，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除了等死还能等什么？

等着面前的花儿凋零？还是等着雪花的绽放？

迟暮的老人，没有儿女，一个人感觉到了孤独，开个面馆，既能养活自己又可以解除寂寞。

寂寞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可是，这世上有谁不寂寞？

当然有，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就不寂寞。

可是，那些成双成对也有分开的时候。

等到两个人分开之后，他们的寂寞是不是比孤独的人还要来的强烈？

至少孤独的人已经习惯孤独，习惯孤独的人又怎么会害怕寂寞？

他习惯了，习惯了寒夜，习惯了苦酒，也习惯了一个人。

熊雕习惯了吗？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面是热的，汤是热的，碗也是热的。

深秋的夜已冰凉如水。

熊雕吃完最后一根面，喝光最后一口汤，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也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还要再来一碗吗？”老人的声音就像秋风一样冰冷，听在熊雕的心里却像是被窝一样温暖。

这世界上还有谁会让他再来一碗？除了阿岚也就只有这个老人了。

熊雕点点头。

热面端上来的时候，熊雕注意到了老人的手，一双细嫩的手，手指很长，刚劲有力。

他刚要动筷子，就有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泥土溅在了碗里。

骑马上的人是个太监，他并不认识。

“这面被脏了，我给你重新煮一碗。”

“不用了，泥土又没有毒，可以吃的，这么好吃的一碗面，浪费了岂不是很可惜。”

老人冷笑，“若是真的有毒，一碗面跟一个人的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一碗面就算再好吃也不会有一个人的生命重要。

似乎到了暮年人都是很珍惜生命的。

熊雕似乎在想什么，他还能想什么？当初被人下毒的惨痛经历已经让他明白，江湖人心险恶，不能不防。

“江湖人心险恶，小伙子，你不能不防啊！”老人这句话就像浇醒梦中人的凉水。

熊雕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端走了那碗面，又开始煮第三碗面，锅盖刚揭开，又来了一匹快马，飞驰而过。

熊雕看清楚了马上的人，这个人他认识。

而且上个月十五才见过，那个狱卒们口里的“龙爷”，一个弥勒佛似的胖子。

他要去哪里？

他与刚才骑马的太监是不是一路人？

“年青人，少管闲事，专心的把面吃了，有事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再说！”

熊雕回头，面已经放在了桌上，肉香的诱惑是那么强烈。

一年到头没有吃过肉的人，忽然闻到了肉香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就像十年不下雨的地方忽然来一场大雨一样，久旱逢甘霖那样的美好。

“快吃吧，天气凉，冷了就不好吃了！”孤独的老人似乎话都比较多。

话多并不是唠叨，也许他们也只希望有个人陪他们说话，听他们说话，排解那可怕的孤独。

熊雕还是没有动。

“我知道你没有钱，年青人，只要活着终会出头，两碗面的钱就先欠着，等你有钱了再还我也一样！”

熊雕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又听到了那句曾经支持他活下来的话。

“能，你一定能，记住只要活着终会出头！”林帮主的话又在心里想起。

现在他越来越相信这句话。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的更好！快吃吧！”

老人嚼碎一颗花生，又喝了一口酒，慢慢的咽下，呼出一口气。

好酒，也是苦酒。

寒夜，终是孤独。

熊雕已经走了，又剩下一个冰冷的空碗，两只筷子，一个孤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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