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生死茫茫

鲍恢沿着昨夜溃退的路线，策马缓缓向长社方向行进，一路搜寻徐骁等人的踪迹。奇怪的是，沿途遭遇的官军似乎少了许多，不知是曹操有意调开了兵力，还是仅仅自己的错觉。

日头西斜时，鲍恢才返回廖淳等人暂时落脚的地方。马背上驮着老军杨庆的遗体，还有一只三叉戟的铁戟头。据鲍恢所述，莒凌封恐怕未能逃过此劫。当他重返长社城外的黄巾军营地旧址，踏着满地的灰烬找到曾经关押过自己的马棚位置时，只见那里只剩下一堆焦炭，灰烬中尚有零星火苗闪烁。

在灰堆中，鲍恢发现了几具尸体，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仍可辨认出是黄巾兵士。散落四周的武器残片多是锄头、镰刀、鱼叉之类，与官军制式的钢刀、马枪大相径庭。况且若是官军尸体，应当残留烧不掉的金属扣、玉饰等物——北 军五校与三河骑士作为大汉精锐，军服配备讲究，多有金属玉石装饰。这些鲍恢在行伍多年再熟悉不过。而地上这些尸体，衣物尽毁，别无长物。其中一具尸身旁落着一个三叉戟头，鲍恢推测应是莒凌封，为确认便将戟头带回。

廖淳、陈幕、姜兰甫等人都认得莒凌封惯用三叉戟，一个从桑镇一同投军的老兵也确认这正是莒凌封的兵器。

至于徐骁，却是杳无踪迹，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望着老军爷的遗体和莒凌封的戟头，想到自幼一同长大的徐骁此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廖淳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嚎啕大哭。众人劝慰，却怎也止不住他的悲痛。

鲍恢还带回一个重要军情：朝廷派往长社的援军已到，是由骑都尉曹操率领的羽林军，乃是大汉最精锐的部队。闻听此讯，陈幕与其他头领商议后决定：由自己与姜兰甫、安虎、何邑率"黄巾二十八骑"，由鲍恢引路，趁天未全黑再沿路寻找徐骁。人多眼亮，或能有所发现。陈岭则带廖淳和部队先回阳翟——这百余人暴露在旷野中，若被官军发现，必将全军覆没。

听到陈幕的安排，廖淳止住哭声，却坚决不同意返回阳翟。他要陈岭带队先走，自己定要与众兄弟一同寻找徐骁。陈幕本担心廖淳情绪不稳，若遇官军恐生不测，更因廖淳是队伍核心，若有闪失全军必溃。但众人终究拗不过廖淳，只得由他。

六人带着"黄巾二十八骑"再次沿昨夜溃退的路线细细搜寻。一路上已无官兵踪影，偶有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在战场上翻捡尸体财物。若在平日，廖淳必会收留这些流民，但此刻他全无这份慈悲心肠——老军爷战死，莒凌封殒命，徐骁下落不明，他的心里除了找到那个熟悉的呱噪声，再无余念。

这一路上，廖淳在心中将徐骁咒骂了千万遍，也祈求了千万遍，盼着这小子突然从身后蹦出，扮着鬼脸道："淳哥，猜猜我刚才去哪了？"或者抹一脸血站起来装鬼吓唬自己也好。然而直至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仍未见徐骁半点踪影。

鲍恢带众人到发现老军杨庆尸身之处时，天色虽暗尚能视物。众人分散搜寻，除了一辆烧毁的辎重车外别无他物。辎重车周边横陈的尸体，廖淳一一看过，无一具是徐骁，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姜兰甫在辎重车前不远处发现一块沾血的石头，却也看不出什么特别。这是众人搜寻的最后一处，之后天完全黑了，众人点燃火把。在火光亮起前，廖淳无意间抬头，见远处朦胧的地平线上，一个瘦小身影似乎在拖拽重物。那身影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决计不是徐骁——徐骁虽胆小，个子却不小，甚至比廖淳还高些。那影子倒像个女子或孩童。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廖淳未及深思。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月，大战后的战场上，这般在死人堆里翻找食物财物的难民，太多太多了。

一行人回到阳翟城中已近三更。陈岭早已命兵士烧好热水等候。他知道去战场上找人难免翻动尸首，沾染血污，回来沐浴既可洗去污秽祛除晦气，也可在热水中放松疲惫的身心。毕竟这一天一夜的激战奔波，众人都已精疲力竭。这就是二当家与大哥的不同之处——陈幕粗犷铁血彪悍，陈岭则心思缜密。

身体的疲惫加上痛失同袍的悲恸，使这一夜的气氛格外沉闷。众人静静地沐浴，然后又各自静静地睡去。长夜无声，唯有失去战友的痛楚在每个人心头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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