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烈焰长社

天遂人愿——然而这个"愿"仅属于皇甫嵩及其麾下的官军。后半夜的风越刮越猛，城下黄巾军寨中除箭楼上零星火把外，已完全陷入黑暗，隐没在深沉夜色之中。皇甫嵩令佐军司马孙坚率五百北军五校步兵和五百三河骑士，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骑兵在外围引燃杂草，步兵则突入寨中四处纵火。两路同时发动，虽箭楼上黄巾哨兵拼命吹响号角，但今夜风势太大，火借风势，顷刻间不仅军寨陷入火海，连寨外草原也都化作一片烈焰地狱。

城上守军见贼寨火起，一千弓弩手将浸油点燃的火箭嗖嗖射向寨中，仿佛生怕下面的火烧得不够旺。弓弩手身后，两百名鼓手将战鼓擂得震天响。朱儁趁势率领余下近四千马步军冲出长社城，直扑黄巾大营。

若掩住耳朵不听那撕心裂肺的惨呼，不回头看身后人间炼狱般的火海，单单站在城门墙角仰观漫天飞落的火箭，这景象比流星雨还要壮观。此刻的东汉名将皇甫嵩正是这般仰望着，欣赏自己的完美杰作——这就是艺术，战争的艺术！

不错，在火海中哭喊逃窜的确实是颍川黄巾义军，也是洛阳南线最精锐的黄巾部队。然而这支部队组建不足三月，虽其中有土匪、流寇、山贼等绿林豪杰，但绝大多数还是平日里在官差土豪面前战战兢兢的普通农民。三个月的厮杀让他们积累了些许战场经验，若仗着人多势众，白昼间也能将官军打得落花流水。但他们完全没有夜战经验，更何况这次的对手是出身将门、赫赫有名的东汉名将皇甫嵩！

此一夜，夜战大风失了天时；依草结营丢了地利；夜战慌乱、调度失灵更是失了人和。不过与廖淳上回夜遭埋伏不同，在场的毕竟是黄巾精锐，尚有一定单兵作战能力，故此役并未沦为官军单方面的屠杀。

廖淳所部因有被夜袭的经验，相对更为镇定。当凄厉的哭喊将廖淳从睡梦中惊醒，他睁眼见四下火光冲天，一个鲤鱼打挺从卧榻跃起，抓起兵器架上的斩马剑冲出帐外。部下们也陆续冲出营帐，个个衣不及甲，身着单布衫，手持兵器。廖淳判断这只是劫营，己方兵力远胜官军，对方不过是趁夜制造混乱，欲使黄巾自行溃败。只要稳住阵脚，待到天明便可全歼长社官军。

于是他下令道："莒凌封带所部人马去马棚看守马匹，免得再被官军夺去；徐骁和杨庆看好粮草物资；其余人随我砍杀闯营官军，顺便扑灭身边大火！"

莒凌封、徐骁、杨庆得令而去，余人随廖淳杀敌救火。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廖淳都为此军令深深自责。其实他的判断并无错处，但其他各部首领却不这么想，且遭遇夜袭时别部兵士远不如这般镇定。慌乱中众人各自突围奔命，只想着尽快逃离火海，结果只剩廖淳所部在救火抵抗。独木难支，孤军奋战带来极大伤亡。

不知是风大火势蔓延至马棚，还是官军直接纵火，待莒凌封带队赶到时马棚已燃起大火。栓着的马匹惊惶扑腾。莒凌封心想这些皆是刚缴获的生马，若解开缰绳在这火光冲天的夜里必定跑丢，只好带兵士冲进马棚救火。

马棚以木头搭建，内堆干草，点燃后火借风势愈烧愈旺，根本无法扑灭。不久棚柱也被点燃，马儿惊惶扑腾，力道越来越大，终于整个马棚轰然坍塌。莒凌封来不及退出，被压在塌下的茅草顶棚下，顷刻间就被烈火吞噬。

徐骁这边，果然对得起"泥鳅"这个绰号，机警无比；老军杨庆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兵油子，混迹行伍一辈子，历经大小战事，能全须全尾活到今日，除了老天保佑，装死逃跑等保命本事无一不精。况且二人现下负责军需后勤，照理说是极不容易战死的，然此次厄运却降临到他们头上。

徐骁脑子转得飞快：既已着火，与其等粮草军械烧着再浇水，不如现在就将它们打湿。于是提起营中仅有的几桶饮用水，尽数浇在粮草上，后又浇湿军械旗仗等物。

老军杨庆也不闲着，虽须发皆白，头脑却清醒得很，指挥兵士将辎重周围的草全部拔除，留出真空地带防止火势蔓延。但草未拔完，二人便发现情势不对——其他各部似乎都在溃散逃跑。二人一合计，决定立即将辎重装车撤退。

因装载辎重耗费不少时间，而辎重车由骡子拖拉行进缓慢，不一会儿两人便落在溃散人群之后。此时大队官军骑兵从后追杀而来，原本一起推车的兵士纷纷弃车狂奔，各自逃命去了。老军杨庆年迈体衰，跑不过年轻人，落在后面。一名三河骑士追上，手中长枪从后刺穿老军胸膛。杨庆只觉口中一甜，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在前额散下的银发上。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喃喃而动，却听不清说些什么。

若在往日，这老兵油子早弃辎重溜之大吉，或躺地装死——往脸上抹把血，再拉个死人压在身上。但这次是廖淳交托的任务，他是真心想要帮这年轻人一把。

徐骁在狂奔中听见身后闷哼，回头正见老军被杀倒地的一幕，心中一惊脚下踩空，向前扑倒，脑袋撞上石块，血流如注，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顿时没了动静。

廖淳这边，仅以本部兵马难以抵挡官军凌厉攻势，不到半柱香功夫，波才拨给的两千人马便死伤过半。战局很快从营地保卫战演变成大溃退。廖淳见大势已去，为减少无谓伤亡，只得下令撤退。

然通往当南的来路已被大量官军封锁，廖淳只好率领残部向阳翟方向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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