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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关山梦》 谷青青/著, 本章共2771字, 更新于: 2015-05-06 11:41

昨晚的大雪,为宁远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婚纱。清晨,小城像一位长裙曳地的新娘,端庄圣洁,静坐在辽西走廊那狭长的天地间,等候着喜庆时刻的临近。

辰时刚过,忽然间,就听得“轰隆隆”一声,北城头那门沉寂了一夜的西洋大炮,猛地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从城墙尽头的东、西角楼两座炮台上,在那里值守的两门西洋大炮也凑起热闹,一声接一声,雷鸣般响了起来。

这报喜似的三声炮响过以后,朱梅打着哈欠,跟在一名哨兵的身后,慢吞吞地从他寝宿的瓮城后箭楼出来,无精打采朝着前城楼走去。屋外依旧很冷,雪霁后的空气十分清新。城墙上,积雪足有没脚脖子深,他寻开心似地,偏找那没被人走过的地方下脚,脚下“咯吱、咯吱”一路响着,这使得他的心情开朗了一些。

前天,在北城头召开的紧急军事会议上,他使尽手段,连蒙带诈,总算将自己和祖大寿的防区调换了一个个儿。谁知这一把小聪明,竟把好端端的一场胜仗又赌送给了前锋营。眼巴巴没捞到仗打,挟到嘴边的肥肉却掉进了别人碗里,这让他对祖大寿那个羡慕嫉妒恨啊!遥望着南城头,耳听得那边激烈的喊杀声和密集的枪炮声,他止不住懊恼连连:

“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今年前锋营指定是发了!……复宇这小子,就是福大命好。唉,不像咱,人走背字,坐哪头儿都得赔啊!”

“此话甚是有理……”没承想都落到这份儿上了,彭簪古这家伙竟还拿他寻开心:“嘿嘿,老弟!哥哥见多识广,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吧,把你名字里的这个‘梅’字,无论如何,定要改成倒霉的‘霉’字。怎么样?你听哥哥的,冲一冲,包你今后人财两旺!”

“去你妈的!”朱梅气得差点没跳起来,他最恨别人提及他的名姓。他虽然和大明皇帝同样都是姓朱,却因为不是皇族,所以依照律令,他这个“朱”字,在书写时还要再加上一个偏旁,变成了朱砂的“硃”字——以此来彰显皇家血脉的尊贵与神圣,而让他这个早已传承了数千年的姓氏,很不舒心地蒙上了一层卑微的色彩。

本以为鞑子在南城外遭受了一场惨败,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规模行动了,手痒难熬之下,便和彭簪古等人聚在城楼里赌了大半宿的钱。等他睡时,天已经快亮了。这会儿他接到警报,披挂整齐从瓮城后楼来至前楼,漫不经心地扒在堞口边,用惺忪的睡眼往外一瞧,不由得张大嘴巴,好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个乖乖!……”

没错!就在天际那边,在他视力可及之处,城外山海大道和两侧的原野上,将要散尽的雾霭里,被皑皑白雪映衬着的黄旗、镶黄旗,蓝旗、镶蓝旗,旌旗招展,队列严整,到处都有八旗兵的身影。有骑兵,有步兵,还有推拽着车辆、肩扛着长梯的奴隶兵。密密麻麻,漫天遍野,黑压压的望不到边儿。

“好啊,老憨!好你个老憨,真有你的,愈挫愈勇!……好吧,广宁和辽阳的旧帐,咱哥俩总该算一算啦。”他呆怔怔看了半晌,又是惊佩又是兴奋,摘下脑袋上那顶沉重的铁兜鍪,从墙头抓过一把积雪,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抹,立刻就提起了精神,一面差人去禀报袁崇焕,一面传令将士们登城防守。

霎时,传令兵们开始高声尖叫,忙碌地跑来跑去。“咚咚咚”的战鼓声,也和城上城下的喧闹声音汇成了一片。

第一通鼓声刚落,彭簪古就领着一大群神机营的资深炮手,以一种很牛逼的走路姿势,大摇大摆登上了城头。他的实际官职,其实只是神机营的一个千总,都司是虚衔;也就是所谓的“实授千总,领都司銜”。不仅是他,所有这些从北京来到宁远的神机营官兵,无论何等身份,都享受着高出自身一等的特殊待遇。这是朝廷为激励神机营的将士安心戍边,而采取的一个非常举措。

“老彭,老彭,你狗日的,服不服!哈哈,这一把,还真被老子给摸着了!”看见他们,朱梅喜不自胜,连连招手叫他。

彭簪古笑嘻嘻地凑到近前,眯起眼睛朝着堞口外打量。可只瞧了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变得凝重无比,骂道: “姥姥!这架势,狗鞑子可是赌上老命了,大伙儿这回,怕是都要输这一把上了……”饶是他久经战阵,但如此众多的八旗兵,却还是头一次见到。

“瞧你那点德行!还真他妈吓成惊弓之鸟了,当着众位弟兄,你他妈就不敢说句长能耐的话?没听元素说嘛,今天咱是‘浪里白条’!脚下有城,手里有炮,正要在这大江心里,好好地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黑旋风’。老子有言在先,待会儿,哪个要是敢贪生怕死,可休怪姓硃的翻脸无情。”

“妈的,逗你玩呢!你放心,咱要怕死,早他娘回北京守着老婆、孩子去了。”彭簪古开心地看看他,然后很疯狂地冲那些炮手们嚷道:“弟兄们!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咱们要把手里的绝活都亮出来,让祖参将睁大他那双狗眼睛,好好的见识见识,倒是他们前锋营的弓箭厉害,还是咱们神机营的大炮厉害!要让他亲口给咱说,咱老彭手下的弟兄,没一个是废物!……”

“大哥,我们绝不会给你丢脸!”

“彭大哥放心!虽说弟兄们命贱,可他妈‘士为知己者死’,咱们情愿跟着彭大哥、袁道台,纵然是刀山火海,绝不会皱皱眉头。”

“对,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立时,这些神机营的炮手们炸了营似的,嗷嗷叫着纷纷表态。城头上,所有已经就位的明军将士,都很感动地瞧着这些神机营的弟兄,朱梅也哈哈笑着,连朝炮手们竖起大拇指头。

在三门西洋大炮那零零星星的炮声中,车营的炮手、火铳手、投石手,以及从前锋营中抽调出来护炮的一批弓箭手,都陆续从宿营地赶来各就各位;各种装填已毕的大炮、火铳,也一一从碟口中探出头来。

朱梅这才放下心来。回头一瞧,只见彭簪古端坐在西洋大炮旁边的一张小马扎上,让手下一名炮手为他高举着一面小铜镜,正用手中一把很锋利的小剪刀,专心致志地修饰着唇边的胡子。

这位老兵很在意仪表,头发、胡须总是修剪、梳理得有模有样。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他是福建沿海人氏,自幼家贫。据说早年曾给来华通商的洋夷做过水手,不仅学会了使用火器,还亲身经历过很多次飘洋过海的冒险航程。他对中国人那套“身体发肤,源自父母”的说法不大在意,反而沾染上了一些洋人的生活习气。神机营的弟兄中就流传着这句话,“彭大哥,有三宝,刀剪、镜子和大炮”。被大家视为至宝的西洋大炮,在这位老大心里只能排在第三位。

他的胡子与众不同,修饰得特别有型。颌下一根不剩,围拢在嘴巴周边的胡须却留得十分整齐,宛如一个倒立的小三角,很有些成熟女人的味道。朱梅看了,就吃吃的笑,笑了半天,才说:“我早就纳闷了,怎么一跟你赌钱手气就背。妈的,敢情毛病在这儿!喂喂,你们大伙快来瞧瞧,这他妈哪是胡子,分明就是那个调调嘛!”说着,还贱贱的用手指了指下体,惹得一群人都跟着乐。

彭簪古不已为耻,微微一笑,拿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那样一种大度,耸起眉毛,很不屑地白了他们一眼。好像说,妈的!你们这群土包子,开过洋荤吗?你们懂得什么,这叫艺术!西洋艺术,懂吗?这难道不是最美不过的一种造型吗?

淡淡的薄雾之中,由于距离太远,敌军并未被西洋大炮的零星炮弹所惊扰,依然不急不躁地进行着攻城的准备。他们并没有让明军多等,这边刚刚完成部署,那边,八旗兵的攻城战也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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