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凤肚兜

大宋仁宗年间。

半空中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是天庭的地板上滚着数十面战鼓。雨点很快串连成丝，由丝变成线，由线变成了麻绳。这鬼地方，好像别的特点没有，就这雨是无穷无尽的，生生不息。这雨绳越来越密，好像是天上的仓库露了个大洞，所有的绳子都掉到了人间。地上的草木也被从熟睡中惊醒，它们被这轰雷吓得瑟瑟颤动，微微叹息着。

狂风暴雨中，山脚下的那座破旧的茅草屋显得格外柔弱无依。真不知道它还能够在风雨中还能够坚持多长时间，让人恨不能上前去扶它一把。

李慧娘脸色蜡黄，她躺在床上，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倩，勉强笑着说：“傻孩子，人都会死的。娘只是先走一步罢了。放心吧，娘到天上以后会看着你的，你不会孤单的。”

小倩用力地摇摇头，拉着慧娘的手，哭着说：“娘，我不要你走！你走了，这世上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不要……”

慧娘缓缓地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小倩那如缎的秀发，她突然间发现，她眼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原来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小倩生得非常漂亮，肤若凝脂，眼若秋水，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其实慧娘当年就是有名的美人，不过她现在不得不承认，小倩的风姿已经远远胜过她年轻的时候了。当年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绝色佳人了，她也该离开人世了。她无力地笑了笑，费力的从怀中掏出一件红色的东西，递给了小倩。

小倩瞪着那双满是泪花的大眼睛，疑惑地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却是一件绣工极为精美的龙凤肚兜。这肚兜的面料极为讲究，而且上面的龙凤居然都是用金线绣的，栩栩如生。看来这并不是普通人家应该有的东西。这精美的肚兜在这破烂不堪的茅草屋里出现，好像有些不大谐调。

“这是什么东西？”小倩暗自疑惑，她弄不明白，自己这一贫如洗的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肚兜越是精美，越发显得这破旧的茅草屋寒酸了。

看着这龙凤肚兜，慧娘那双干涸的眸子里泛起了异样的光芒，当年的景象又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火，好大的火啊！熊熊的烈焰像疯狂的火蛇,夹杂着灰末，烟尘在屋顶乱蹿。烈火熊熊，一次次击退了前来救火的宫女和太监们。

“他们果然对我下手了。”年轻的慧娘眼中含恨，她身穿一件太监衣服，躲在假山后面，看着熊熊大火。如果不是小宫女吉祥提前报信的话，相信此时她已经藏身火海里了。

宫里乱成一团，宫门大开，一辆辆水车频繁地驶向火灾现场。

“皇上，慧娘走了。”慧娘从怀中掏出一件极为精美的红色肚兜，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慧娘死不足惜，可是我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死于非命。我要为您留下一点骨血，等她长大了，我自然会将她送回到您身边的。”

皇上的笑脸又在她眼前浮现着。

“皇宫，永别了！”慧娘看着那火光，断然转过身去，奔向宫门。

身后，大火依然在熊熊燃烧，房屋如摧枯拉朽般倒了下来。皇宫，永远被她甩在了身后……

慧娘已经到了生死的边缘，她凄然一笑，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小倩看着那红晕，天真地以为慧娘的病情有所好转。可惜她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她轻轻地抚摸着慧娘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娘，有没有舒服一点？你的脸色好了许多了啊。”

慧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你不会孤单的。你带着这东西到京城去，这是你亲爹当年送我的。只要你将这东西拿给他看，他就会照顾你的。”

“亲爹？”小倩有些糊涂，她那双满是泪花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一直以来，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爹。谁知道，到了慧娘临终之际，她又蹦出个亲爹来！她亲爹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撇下她们母女俩个不管呢？爹应该是什么模样的呢？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可是总也拼不出他的容貌。那个人，离她是那么遥远，就像天上的太阳，遥不可及。她做梦也没有想过，那个人居然没死，还活在世上！亲情已经被时间割断十六年了，还有办法修复吗？

“我亲爹是谁？”小倩拭去泪水，有些愤愤不平地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她不懂，慧娘为什么还要将那薄情郎送的东西带在身边，以前连她也不曾告诉过。难道，在慧娘的心里，那个人还占有一定的位置，甚至比自己还要重要？小倩心里有些嫉妒，嫉妒那个人在慧娘心目中的重要性。那该是怎样的一个人？会让慧娘终生不忘？

慧娘的一只脚已经迈上了黄泉路了，她还有太多的话要告诉小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一个濒临死亡的人觉得有许多话要说的时候，她的大限就已经来临了。她像一条已经登岸许久的小鱼，嘴唇轻轻蠕动着。

“皇……皇……皇……”慧娘两眼发直，一连说了三个“皇”字，就两眼一翻，另一只脚也踏上了黄泉路。

“娘！”小倩大声哭喊起来。她拼命呼喊着，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在黄泉路上的慧娘唤回来。可惜，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声。

在这个世界上，慧娘是她唯一的亲人。不管外面的风雨有多大，只要母女相依，世界就是温暖如春。而如今，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她的世界从此就不再完整，她甚至不知道，没有慧娘的日子，自己一个人该怎么渡过。

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拉住慧娘的手。慧娘的手还留有余温，可是她再也无法拥抱小倩了。

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风雨中回荡着，久久不曾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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