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将军是怎样炼成的 [书号86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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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将军是怎样炼成的》 报国殇/著, 本章共9245字, 更新于: 2014-05-11 19:04

“报告唐长官,第67师25团团长杨龙菲奉命到来,请长官训示!”

“报告唐长官,第87师67团团长方罗成奉命到来,请长官训示!”

“报告唐长官,第88师89团团长铁海川奉命到来,请长官训示!”

正站在办公室窗前静默沉思的唐生智听到声音后便转过身来,目光略显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三个站得笔直,皮肤黝黑的家伙。三人进来前,他刚好给教导总队下辖某团团长布置完作战任务,待对方离开后就一直站在窗前,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与其说成是在为之后几天的战局做着某种筹划,倒不如说成是对战局的前景持否定及悲观态度。突然被人从虚幻中拉回现实,唐长官的身体竟猛不丁地打了个哆嗦,就连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差点儿从脸上滑下来。

唐生智故作镇定地扶了扶镜框后,微笑道:“唔,都到齐啦?来,自己搬椅子坐,你们后面那都是椅子,那墙角也有,自己搬,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见面,都别拘着啦,坐、坐……”

比起杨龙菲的泰然自若,方罗成则显得有些急不可待:“唐长官,大战在即,您还是直奔主题吧。说话间日本人就要攻城啦,咱们都挺忙的,您就别跟我们客气啦,直接派任务吧!”

“你急什么?我这都快忙了一天啦,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你倒指挥我起来啦?要不这样,你我调个个儿,这个卫戍司令长官的位子让你来坐,我去给你当团长,你看行不行?咸吃萝卜淡操心,听你那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军委会派来的督战员呢。怎么?看这架势,一个个都火烧屁股的,都不愿意坐是不是?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愿意站着就站着吧。我知道你们都很忙,这次由沪来宁参加此次战役,你们也都辛苦啦。唉,杨龙菲,你的伤怎么样啦?我听你们李师长说,罗店保卫战时,你负伤部位多达十余处,恢复的怎么样啦?不影响今后的指挥吧?”唐长官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牌钢笔,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问道。

“不会,这回还算走运,没有伤到筋骨,也就是点儿皮外伤,身上的零部件儿一样没少。不过……有一半伤都在脸上,我这一个不留神,就让鬼子打来的炮弹给蹭了,让那碎片在脸上划了几个口子,差点儿没破了相,美中不足……”

“你小子还真是福大命大,我听说这次罗店的战斗,你们67师才打了不到一天就阵亡了三个团级军官,阎王爷没把你小子算在其中,就是你的造化,你就别贪心不足啦。言归正传,这次我把你们铁三角找来到此一晤,可不是让你们过来唱堂会的。眼下的时局你们也大致清楚了,目前集结至城外的日军已达到六个师团,兵力也已增至二十万人……”唐长官说着又指了指站在自己对面的方罗成道,“……正如你所言,日军说话就要攻城啦,在这之前我亲自下令在南京城内外构筑了两组野战工事,一组是以中华门和光华门为主要的外围阵地,另一组则是以紫金山和雨花台为主要的复廓阵地。顾名思义,外围在外,复廓在内。我这里有三个地方供你们选择:中华门、光华门和紫金山,一内二外。我清楚你们三人的秉性,枪炮声还没响都惦记着当出头鸟,巴不得在日军动手前先动手。我要是替你们做了决定,肯定会有人不服气,这肚子里要是咽了口苍蝇,仗十有八九也打不好。今天我就破个例,对你们三个民主一回,是领衔作战还是固守后方,如何裁决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但有一点,你们必须在这儿就商量好给我答复,而且中途不得变卦,言出法随、令行禁止的道理你们不会不懂。此战由我亲自督兵,记住,不要视军法为儿戏。战前我给各部队都下了死命令,如有不服从指挥或怠战者,格杀勿论!行刑队全天待命,我警告你们,别往枪口上撞……好啦,我就说这么多,接下来的时间是你们的啦。聊聊吧,孰内孰外总要有个结果,我顺便也听听。”

“唐长官,要说这外围阵地,那我们67团自然是当仁不让啦。我们团进城前就听说鬼子的第10军主力就在中华门外驻扎,可我给高兴坏啦。您不知道,一个多月前在上海,我们团构筑在全公亭一带的防御工事让绕道从杭州湾登陆的鬼子给偷袭啦,这打听过以后才知道,策划那次登陆偷袭的主要人物里面就有这个第十军的司令官,那个叫什么柳川平助的老王八蛋。好家伙,这小鬼子动作够利索的,我手里的炮营还没来得及听个响就让这帮混蛋给我报销啦,我那可是清一色德国山炮、迫击炮!老天有眼啊,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啦,真是冤家路窄!没说的,这回我非一雪前耻不可……唉,我跟你们讲,中华门的位子我们67团要定啦,谁也别跟我抢。这种事儿搁谁身上都不痛快,多理解理解吧,下回你们要遇上这种糟心事儿,我铁定不跟你们抢,好吧?”方罗成先入为主道。

杨龙菲站在一旁一边挠着自己脸上的伤疤一边嘲讽道:“老方,你说你抢功就抢功吧,谁也没拦着你是不是?你说你找这理由干啥?他日本人也不是傻子,正面进攻不顺还不让人家在背后搞袭击啦?没这个道理呀,对不对?要怪就怪你小子指挥不当,那金山卫附近的渡口也就那么大点儿,你把兵力全投入到一线阵地上去,渡口边上连个潜伏哨都不知道安排,那你就活该挨揍!严格来说那伙鬼子还是手软了点儿,费了半天劲才打掉一个炮营,你那炮营才值几个钱呀?要换成是我,就直接带队奔你的指挥部去啦,到时候你老方还能不能站在这屋子里说话都是个问题,你就别在这儿抱怨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偷着乐去吧。”

“唉,我说老杨,你有话说有屁放,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都不乐意说你……我问你,你们团的兵大部分都是新编进来的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罗店一仗,你那个团的建制都快叫你小子给折腾散啦。战斗结束以后,全团活下来的人东拼西凑,算上后勤和伙夫加在一块儿还不到一个连。你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还好意思笑话我?你这叫‘黄鼠狼进磨房———硬充大尾巴驴’!”方罗成不满地反击道。

杨龙菲听完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是一脸憨笑地冲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唐生智说道:“您听听,您听听,我这不过是善意地提醒他一下,您说这不图我好也就算啦,反倒让他一通数落。唉,这年头好人不好当呀,俗话说忠言逆耳,放在刚才正合适。唐长官,您别见怪,这小子就是一滚刀肉,这有日子没揍他啦,他就开始到处找不痛快。您放心,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方罗成一听这话就炸了,可还没容他还嘴,唐生智便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跑题了知道么?让你们讨论阵地划分的事儿,让你们扯别的了么……”说话间他看到杨龙菲努了努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他当即伸出手指指向对方道,“……你别说话,你小子一到关键时刻就没正形,让你讨论问题,你净往别的地方给我胡扯。刚才明明聊得挺好的,就你那张破嘴挑事儿!铁海川,你先说,你看上哪个地方啦?”

“唐长官,这当着两位学长的面儿,您让我先发言,这不是让我得罪人么?您是想听我实话还是假话?”铁海川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废话,当然听实话,不然你以为我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就为了听你们扯淡?”

“既然您想听实话,那我也就不讳言啦。真要让我来选的话,那我肯定是选外线阵地啦。具体在哪儿不重要,在哪儿都能打鬼子,重要的是必须在作战一线,要仅仅是为了防守,那我们89团也就没有来这儿参战的必要啦。好钢用在刀刃上嘛,这个道理都不用我多说,您肯定明白。当然啦,至于最后到底怎么安排,还要取决于您,我服从命令!”

唐生智舔舐着嘴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铁海川,冷笑道:“行啊你,你这哪里是服从我的安排?你这分明是在将我的军嘛。你这绕来绕去的不就是想提醒我说,这外围阵地是非你们89团莫属啦?我以前只是听说你铁团长在指挥上有一套,没想到你这两片嘴也挺厉害的。一出口就是杀手锏,听你那意思,我要是不把你们89团安排到外围阵地上去,就显得我这个人有眼无珠啦,是这样么?”

“唐长官言重啦,我只是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这最终的裁决权到底还是在长官您的手里攥着。作为长官,您有权给我们下达任何军事命令,作为军人,我们也会无条件服从长官指派给我们的任务!此番我等齐聚于此,有关阵地划分之事,到底如何安排,是攻是守,孰内孰外,还请长官明示!”

唐生智对此感到哭笑不得,此事站在他面前的三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各个都争着抢着要去外围阵地指挥作战。那外围阵地就是那么好去的?你以为这是去给某位**大员去拜寿?顺便再吃顿酒席?不是!说白啦,战端一开,那外围阵地眨眼间的工夫就会变成刀山火海,那是玩命的活儿,不是开玩笑的!在此之前他还以为这三个家伙在经历过前几次恶仗以后会有所收敛,也许会有一两个人主动要求在城内的复廓阵地坚守待命,那样的话既不会打乱自己对于整个战局的部署和安排,也不至于让这三人因争夺阵地而影响到今后的指挥。

可结果却着实让唐生智大跌眼镜,眼前的这三个愣头青竟没有一个人主动申请去复廓阵地驻扎,话里话外都惦记着能到外围阵地的正面战场去和敌人火拼,搞得好像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似的。唐生智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其实何止是这三个家伙?光是今天到自己办公室报到的五十余名中级军官里,就有超过四十人主动请缨到一线阵地去和日军交战。此次参加南京会战的官兵几乎人人都抱了必死的决心和信念,只要卫戍司令部的作战命令一下,他们将视死如归,誓与南京城共存亡!

“看你们这架势,我还非得主持公道不可啦?若是有半点偏袒之嫌,另一方心中有气也是在所难免的啦。好吧,既然你们三人都挤破脑袋要去外围阵地布防,那我也就没什么话可说啦。正好我也在为这事发愁,咱们倒不如换一种方式,这样一来既能让你们服气,也不会让我难做……”唐生智说话间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从中撕下一张白纸,再扯成三张纸条,然后拿钢笔在上面写起字来,边写边说,“……这样,咱们抓阄决定,三个纸团不论抓到哪个你们都得认,那外围阵地的两个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抓到了也别显摆,没抓到也别埋怨。来吧,我都准备好啦……”说完便将手中三张纸条搓成纸团,裹在手心里随意颠了两下便丢在了桌子上。唐生智遂伸出右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三人便一拥而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大手伸向了那三只白色的纸团……

相比之下,杨龙菲和方罗成的速度要更快些,两人分别拿了最右边和最中间的两个纸团,打开以后没两秒钟两人的脸上便乐开了花。铁海川见状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祥感,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拿起最后一张纸团,打开后脸色瞬间就变得铁青,差点儿没把脏话给骂出来……

尘埃已定,孰内孰外已见分晓。杨龙菲和方罗成分别抽到了“光华门”和“中华门”字样,而铁海川相比较身边两位学长而言运气就要差很多了,毋庸置疑,他抽到的纸团上写着“紫金山”字样。

“米已成炊,木已成舟,既成事实,便要坦然接受,这是规矩。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患得患失,既要赢得磊落也要输得心服。你们三个在淞沪战场的表现,你们的师长都已经跟我说过啦,平心而论,干得还不错。在你们来之前,卫戍司令部的副司令长官罗卓英跟我说,此次南京之役,卫戍司令部自我以下全体同仁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役就好比是两千年前的巨鹿之战,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沉舟破釜、孤注一掷!我已致电各部,南京城内我中国守军十万余将士,人人都要做好当荆轲的准备,做好壮士此去不复返的准备!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我南京守军要有荆轲精神不假,但不能有荆轲的傲气。你别看那家伙在易水边上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显得挺悲壮,就是手艺不到家,刺杀秦王不成反倒让人家给干掉啦,这方面咱们不学他。我的宗旨是不鸣则已,一鸣就必须是惊天动地!嗯,话我就说到这儿,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收拾收拾,各自备战去吧,往后几天恐怕就没有现在这么和谐了……”

杨龙菲三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向眼前这位南京卫戍司令部的最高长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们心里都明白,南京很快就会变成一座人间炼狱,其战斗之惨烈绝不亚于一个月前刚刚结束的淞沪会战。战事一旦爆发,无论是外围阵地还是复廓阵地都将成为和日军喋血拼命的死地。就让我们再向您敬一个军礼吧,老长官,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向您敬礼了……

据铁海川后来回忆说,在他们向唐长官敬礼的那一刻起,他发现唐长官的眼眶内竟意外地泛起了泪光……

……

正如唐生智将军所说,此时的南京城早已被四面的日军包围得像铁桶一样,这会儿别说是人了,就是一只老鼠、一只鸟也休想活着跑出去。同城外的险况一样,此时城内也是一片混乱。南京的市民几乎全都知道了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即将沦为炮火纷飞的战场,但他们却无能为力。因为眼下不光是城内的守军封锁了城门,就连城垣一带也被日军围得水泄不通,饶是市民想方设法逃出城去,也休想能躲过日军早已架好的轻重机枪。相反,待在城里兴许还能多活几天,没准儿在城内国军的严防死守下,外面的小鬼子还不一定能打进来呢!

在部队全部换防至光华门主峰阵地后不久,杨龙菲就接到了中共驻南京地下党组织的联络,要他到南京鼓楼饭店附近的一处名叫“紫轩茶馆”的“交接点”碰头。

这天,杨龙菲换了一身颇显老气的中式藏青色长袍,头戴黑色礼帽,身上还揣了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这是他在多年的戎马岁月中所养成的习惯,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身上这把枪就能起到让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杨龙菲晃荡着身体在鼓楼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走动着,时不时还要向四周或身后张望一下,防止有人跟踪他。待他走至鼓楼饭店门口以后,便开始四处张望起来,似乎在寻找着些什么。很快,他便将目光锁定至一块十分显眼的牌匾上,匾上写着四个锡制的隶体大字儿:紫轩茶馆。

杨龙菲再度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一番后,便迈开步子朝茶馆的方向走去……

备战期间,城内的商铺店面大都处于萧条冷清的状态,几乎没有生意可做,其中尤以像“紫轩茶馆”这种所谓“文人墨客”们喜欢光顾的优雅场所为甚。就在这会儿,那些平时喝不上两口茶就开始吟诗作赋的酸秀才们早已不见了人影。杨龙菲打心底看不起这类文人,平时没事儿就爱装出一副怀才不遇的熊样在这种“高雅场所”抒发自己的雄心壮志,话里话外恨不能让蒋介石下台,换成他们来治理这个国家。可每次还没等听到枪炮声响起,这帮穷酸腐儒的拳拳爱国心就已丢到爪哇国去了。面对日军的进犯,他们眨眼间的工夫就成了绵羊般的顺民。要是这个国家真落到这帮人的手里,八成早在九一八事变那年就已经亡国了!

走进茶馆儿后,杨龙菲用目光扫视了下内景后发现,这偌大的一个茶馆儿竟然只坐了一位客人。杨龙菲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此人的打扮,也是长袍配礼帽,和自己的装扮大致相同。可让他感到蹊跷的是,此人的服饰完全和茶馆这种幽静之所不相符合。而且这家伙虽然点了碗茶水,但却迟迟未见动静,整个人就好像睡着了似的静坐在长条凳上低头凝思。

杨龙菲一本正经地走至茶馆的柜台处,只见挂于柜台后墙两侧的一对松木制的匾额上分别刻着一行大字:一器成名只为茗,悦来客满是茶香。再往上看,还有一块横匾悬于梁上,定睛一瞧,原来是“惠然肯来”四字。

杨龙菲又环顾了下四周后发现,围绕着这座茶馆儿的青石墙壁上竟还贴有不少写有“勿谈国事”的纸条。杨龙菲不禁在心里冷笑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了,**居然还在限制言论自由?若真是如此,倒不如把市井百姓的嘴全部锔上得了,今后有关国家的一切事物全都让那些**大员说了算,跟日本人打仗也让他们先上,老子们全部脱掉军装回家孵豆芽去。

一名头戴瓜皮帽的伙计正坐于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算盘,嘴里还有模有样地哼着客家名曲《十八摸》。一抬眼皮才发现眼前竟站着一个黑影,伙计忙将算盘推到一边,热情地招呼道:“哟,先生,您来点儿什么?”

“来盏黄山毛峰……唉,兄弟,我说你这茶馆儿怎么这么冷清呀?生意一般嘛,我看大街上人也不少,怎么偏偏你这院里空荡荡的?”

伙计一边泡茶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道:“咳,这不要打仗了么?这城门一带今早就全都给戒严啦,听说那日本人把整座城都给包圆了,那炮管子堆得跟树林子似的。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有心情喝茶呀?一个个都回家扛大锅去了,保不齐那日本人的炮弹啥时候就打进城来啦。不瞒您说,今儿一天啦,来喝茶的客人除了您也就是后面那位啦。唉,这打来打去倒霉的还是我们小老百姓,生意做不成不说,保不齐连命都得撂这儿。凑合着能混一天是一天吧,混多久都是赚的……唉,这位先生,您这还要不要加点儿点心什么的?我们这儿麻球、油糕、豆饼什么都有,您要不要来点儿?”

“你看着上吧……”杨龙菲接过茶盏后说道,“来,这茶我自己端过去就行啦。劳驾你一会儿把点心送到我那桌上去,谢啦。”

“咳,先生您太客气啦,您稍候,我这马上就给您送去……”伙计如风一般地跑进了后院。

杨龙菲单手端着茶碗一边眺望着四周的环境,一边径直地走到另一名客人所在的桌前就坐,继而旁若无人地喝起茶来。几乎就在那名客人结束凝思,抬起头来的同时,热腾腾的点心也被驾车熟路的伙计一碟一碟地送上了桌。

杨龙菲顺手拿起一只油汪汪的糖糕送进嘴里后,又不失礼貌地冲旁边那位客人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似乎并不介意同眼前这个“陌生人”共同分享这桌上的点心。

那人并没有因此而上手,反倒作出一副不苟言笑地表情问道:“先生贵姓?”

“免贵,姓杨。”杨龙菲一字一顿地回答道,眼神却飘往别处。

“莫非先生便是北平琉璃厂万家园杨景镇杨老板的二公子杨德胜?”那人继续试探道。

“正是在下。”杨龙菲说完便又往嘴里送进一只糖糕。

“不在北平经商,来南京何为?”

“奉家父之命,到此与一老友相晤,顺便购置些古玩玉器,以补柜上所缺。”

“可否告知在下,先生此来是与何人相晤?”

“家中一远房表兄,姓崔,双名必成。”

那人脸上顿时涌起一阵笑意,他赶忙伸出右手道:“表弟到此,未曾远迎,望乞见谅……”

杨龙菲也一改之前的拘谨,与对方握手道:“表兄挺会挑地方的,选了这么个僻静之所见面,听山泉古琴,赏秀竹兰花,长吟而修心,浅酌而养性,表兄到底是会享受啊。”

“咳,哪儿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咱这行的到哪儿都得小心行事,悄悄来悄悄走,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咱就是一闲人,在那些军警特务跟前,咱也得装成是良民。这一个不留神就得让二处戴老板的人给兜进去,坐老虎凳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呀……不瞒你说,我已经在这儿等你两天啦,目前南京遭受日军围城,上级部门已经给我下达了最新指示,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还没等到你,我就得撤出城去啦。真要等拖到鬼子攻城以后再走,咱还真不好脱身。”

杨龙菲皱着眉头说道:“没那么容易吧?依照目前的形势,你就是赶在日军攻城前离开也不见得就能走得出去。小鬼子这回是下了血本儿的,把淞沪战场上没用完的家伙又全给拉到这儿来啦。那鬼子的野炮、山炮、**炮、迫击炮可不是吃素的,炮弹砸到哪儿就是个大坑。况且这城垣一带早就让鬼子给堵死啦,凭你一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不太现实吧?”

“瞧你说的,还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我又没病,鬼子的机枪都架成排啦,这时候我从正面走出去,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老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实不相瞒,我已经找到了一条不错的突围路线,是条山路,就是麻烦了点儿,要比平常多绕个几十公里,不过冲着安全考虑倒也值啦。日本人再厉害也不是神仙,他们的封锁线和防御措施不可能永远是铁板一块,百密终有一疏嘛。别忘啦,这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是我党我军的看家本领,当年你们国军数十万人马沿着大半个中国追剿我们,雪山草地来来回回折腾多少趟,最后还不是叫我们冲出来啦?他蒋委员长倒是大手笔,战前曾多次鼓吹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是铁打的包围圈。实际上就是老王卖瓜,仗打到最后照样成了纸糊的!”

杨龙菲开门见山道:“这次找我过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么?”

“受江苏省委的委托,我现在向你传达一下上级部门对贵部作出的最新指示。其一,此番南京之战若以国军获胜而落下帷幕,则贵部继续留在南京,等待下一步指示。反之,此战若以日军的全胜而告终,南京城必然是朝不保夕。如此一来被困于城内的国军主力势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向城外突围,其中位于城北方向的挹江门码头届时将有可能成为国军的突围重心。上级部门对你部的要求十分明确,倘若南京失陷,希望你能审时度势,规避锋芒,尽自己最大之努力将你手里的这支武装力量带出南京。另外,有关你部的突围路线,上级部门也已安置妥当,就在山东枣庄境内的熊耳山一带。那里有我八路军某部临时改编而成的游击支队在此驻扎,该部暂隶属于我八路军115师直辖。等你进入熊耳山境内后,可直接同该部取得联系。以上两点便是省委为你部所制定的两种战略方针,希望你能够灵活把握战机,是去是留望乞慎重。”

杨龙菲颇显疑惑地反问道:“把队伍拉进山东?这条执行起来恐怕有些难度。就在距离你我不到一公里的位置,建在江东北街的中央广播电台从今天早上七点开始,就在向全城市民宣读南京卫戍司令部新下发的抚民政策,一遍又一遍地播,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我估计现在连那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啦,你这干情报工作的老手能不知道?老实说,这**高层也确实挺迂腐的,净往那深了扯,还动不动就之乎者也上两句,连个大白话都没有,不知道还以为是在他娘的说天书呢。通篇下来就那么一句‘誓与南京共存亡’,就这一句说到点儿上啦。就这句话的字面理解,城内国军十一万人的性命将和这座城市的命运牢牢地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二者都不可能做到独善其身。也就是说,若是保住了南京,我们便有活下去的可能,相反若是落得个城破兵败的下场,我们这些人也将跟随这座城市一同走向毁灭。所以退守山东这条恐怕很难实行,饶是日本人肯松口,我身后那帮督战队可是伙不论秧子的主儿,别到时候没死在敌人手里,倒挨了自己人的黑枪,那鬼子还不乐啦?”

“说句心里话,我个人并不看好此战的前景。就拿刚结束不久的淞沪战役来说,蒋先生大手一挥,国内现有兵种几乎全部出动。战役前后相继投入了148个师参与作战,其中像67师、87、88师那是清一色德式火器,教导总队、税警总团、宪兵一团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战役后期国军总兵力一度超过八十万人。可日军呢?前后兵力总和也不过只有三十万人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淞沪战役最终还是以日军的获胜而宣告结束。据我所知,此次进驻南京城防的守军大部分都是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国军残部,其中还有不少是刚刚入伍,尚缺作战经验的新兵。而此番战役,敌我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为2:1。试问,贵军在兵力、火器及后勤补给全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能做到像几个月前守上海那样保卫南京且死战不退么?退一万步说,你们暂且保住了南京这座孤城,那又能坚持多久?日军增援部队一到,南京依旧避免不了失陷的结果。老实说,我对贵军唐长官的战略方针持怀疑态度,起码他在战略上的态度是模糊的……”

杨龙菲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这话不带个人偏见吧?”

“哦,这倒不会。我跟你们这位唐长官可以说是素昧平生,偏见自然谈不上。我只是浅谈了下我个人对战局的看法罢了。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死守南京绝非长久之计,希望杨兄能严格遵照省委下达的命令,审时度势、伺机而动,切莫因一时荣辱而误大事。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对中日两国而言,这将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殊死博弈,是民族之战。我恳请杨兄不要意气用事,凭你老兄的才干和战功,将来定会成就一番大事。”崔必成拍拍杨龙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言罢,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杨龙菲问道:“怎么?这就准备动身啦?”

“没办法,夜路不好走,得提前动身,以免夜长梦多。那个……伙计,茶钱我就放桌上啦,连这位先生的一起,你记得收……”崔必成顺手掏出一块大洋,豪爽地拍到桌上后,遂冲杨龙菲一抱拳道,“杨兄,保重,我想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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