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贪欲吞世

南疆的风，一路向南，越吹越空。

风本无质，可穿行林海、渡越山峦、承载万物气息，可此刻吹入这片南疆极南之地，却像被无形大口吞尽了魂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没有流动的气韵，没有草木的清香，没有生灵的余温，连风掠过耳畔的声响，都被彻底吞噬，落得无声无息。

离开梼杌归正的赭色荒山之后，天地间最后一缕属于蛮横暴戾的凶煞戾气，彻底消散于八荒四野。

回首来路，十山连绵的阴影已然远去。

第一山迷雾锁心，困众生虚妄执念；第二山毒瘴漫野，蚀山河形体根基；第三山幻海沉浮，乱修士道心方寸；第四山枯骨横丘，见生死轮回无常；第五山惊雷裂空，锻肉身仙骨坚韧；第六山寒冰封域，冻俗世浮躁妄念；第七山烈焰焚天，洗神魂层层尘垢；第八山古魂低语，扰初心澄澈清明；第九山秩序颠倒，破世间善恶礼法；第十山傲狠横绝，挡前路救世初心。

十山十劫，层层递进，步步诛心。

一路走来，柳清玄以凡胎承神骨，以本心破万法，以正道渡群魔。混沌释万古沉恨，放下心中无解痴缠；穷奇破颠倒乱象，看清世间真假善恶；梼杌化一身傲狠，褪去与生俱来的蛮横。上古四凶，其三已然挣脱万古凶名枷锁，弃恶归善、洗尽铅华，甘愿卸下满身杀伐戾气，紧随白衣少年身后，并肩南下，共赴终局。

这支行走在南疆大地上的队伍，早已不再是最初寥寥数人的单薄阵容。

白衣临风，道心澄澈，是执剑救世、坐镇中道的伏魔战神；金袍垂落、底蕴苍茫的窫窳，承载上古水泽神性，看透三界兴衰轮转；黑衣温润、洗尽癫狂的穷奇，手握秩序正反道则，洞悉人心善恶虚实；白衣冷峻、收敛桀骜的梼杌，身怀天地至强蛮力，已然褪去蛮横、心存敬畏；慕容雪一身素衣，仙光温润，以神裔回春圣力，守护众生生机、抚平世间伤痕；阿岩小小身影，怀抱老旧布虎，心性纯粹无瑕，是乱世之中唯一不染尘垢的童真本心。

仙、神、古凶、凡人、稚子，各色命格、各样道心，在此刻汇聚一体，褪去对立隔阂，摒弃过往恩怨，朝着同一个终局，稳步前行。

前路山峦尽数退去，层层林海抵达尽头，天地视野骤然开阔，开阔得让人心中发空。

再无层叠山峦遮挡视线，再无诡异地貌惑乱心神，再无暗藏杀机的秘境险地阻拦前路。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平铺至天际尽头的灰白荒原。

这片荒原，颠覆世人对天地景致的所有认知。

无山无岭、无沟无壑、无树无草、无虫无兽，甚至连寻常大地的泥土纹理、沙石肌理都彻底消失。整片大地是死寂统一的灰白，枯涩、干涩、空洞，仿佛一块被人彻底抽干灵气、掏空生机、剥尽魂魄的天地残躯。

它不似寻常死地，没有尸骸堆积的阴森，没有血腥弥漫的暴戾；它不似凶煞绝域，没有毒瘴缠绕的诡谲，没有戾气侵蚀的疯狂。它只是空，极致的空，空洞到压抑，空洞到荒芜，空洞到让踏入此地的每一个生灵，神魂都不由自主地发颤、发虚、发冷。

若是寻常荒芜，尚可窥见破败痕迹；若是寻常死地，尚可感知残留煞气。可这片荒原，干净得可怕，空寂得诡异。

干净到没有一丝多余气息，空寂到没有半点生灵余痕。

仿佛这片天地，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繁华、生机、灵气、生灵，都在无尽岁月之前，被某种恐怖到极致的力量，彻底吞尽、彻底抹去、彻底湮灭，连一丝残痕、一缕余韵、一点记忆，都未曾留下。

队伍脚步缓缓放缓，所有人不约而同驻足凝神，周身仙光、灵力、道韵尽数悄然铺开，警惕着这片无声无息、却暗藏万古杀机的绝境荒原。

窫窳抬眸远眺，金袍衣角在无风的荒原之上微微震颤，万古沉睡的上古记忆，在神魂深处轰然翻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层层叠叠覆上厚重的沧桑与沉凝。

“前方便是钩吾旧地。”

他声音低沉厚重，裹挟着亿万载岁月的尘埃，字字沉重，落于死寂荒原，竟掀不起半点回声，“是饕餮盘踞万古的巢穴，更是上古神魔大战的核心主战场。这片天地的荒芜空洞，从来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两场浩劫，生生磨灭殆尽。”

“两场浩劫？”慕容雪眸光微动，指尖萦绕的青莹仙光轻轻震颤，眉眼间满是惊疑。

她熟读仙门古籍、山海秘录，阅览过无数上古残卷、三界史书，书中皆言上古神魔大战惨烈至极，九天倾覆、九幽震荡，却从未有一卷典籍，详述这片南疆钩吾古地的真正过往，更无人知晓此地承载了两场灭世浩劫。

窫窳微微颔首，目光穿透千里灰白虚空，仿佛跨越万古时光，亲眼见证那场覆灭洪荒的血色乱世。

“第一场浩劫，是神魔争锋，战火焚天。第二场浩劫，是贪欲吞世，万物归空。”

短短两句话，道尽这片荒原万古悲凉。

众人心神一震，纷纷凝神静听。一路行来，他们历经十山试炼，勘破无数执念迷局、善恶乱象、蛮横桎梏，却始终对上古神魔大战的全貌、四凶诞生的根源、天魔万古布局的真相，一知半解。此刻窫窳开口，便是揭开尘封亿万年的三界秘辛。

“洪荒末年，天地鼎盛，灵脉遍地，神魔共存。彼时九天诸神执掌天道权柄，定秩序、立礼法、辖众生、掌兴衰，看似公允无私、庇护三界，实则高居云端、漠视苍生，以天道秩序桎梏万物天性，以礼法规则束缚众生所求。”

窫窳缓缓叙说，声音平静，却藏无尽唏嘘，“众生受压、万灵被束、天道失衡，积怨亿万载，终有倾覆之日。赤血天魔自九幽混沌而生，秉乱世煞气、承众生怨念，携无边魔威破狱而出，振臂一呼，百万魔军响应，亿万千魔将齐齐出世，自此，上古神魔大战，彻底拉开帷幕。”

那场大战，并非寻常仙魔厮杀，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界浩劫、诸天倾覆。

战火初燃之时，仅局限于九幽边境、南疆一隅，可短短百年，战火席卷九天十地、四海八荒、诸天万界。

百万魔军列阵横空，漆黑魔旗遮天蔽日，魔甲森森映彻长空，无边魔焰焚烧云海。魔将踏碎星河、撕裂苍穹，魔兵屠戮仙门、颠覆道场，魔啸震天彻地，震得诸天法则紊乱、地脉断裂、星辰偏移。

九天诸神亦倾巢而出，尽数放下云端逍遥，执掌先天神兵、催动至高神诀、布下诸天阵法。万道仙光垂落九天，浩荡仙音响彻四野，神雷滚滚撕裂魔云，仙火熊熊灼烧魔煞，神山虚影镇压十方，天道法则禁锢八荒。

一边是欲颠覆天道、打破桎梏、重启乾坤的魔族狂潮；一边是欲固守秩序、维系礼法、掌控众生的诸神阵营。

没有绝对的正邪，没有纯粹的善恶，只有立场的对立、道途的冲突、天地气运的终极角逐。

窫窳眼眸深沉，缓缓道出那段血色岁月的极致惨烈：“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千七百年。”

“三千七百年战火不熄，三千七百年血染诸天。”

“九天仙宫崩碎七成，万千神山陨落崩塌，四海沧海蒸干成墟，九幽魔渊断裂塌陷。诸天修士、上古神兽、太古灵族、荒古异兽，无数生灵卷入战火，陨落无声。仙骨堆积成山，魔血汇聚成海，残魂飘荡长空，怨念禁锢大地，整片三界，再无一寸净土、再无一分安宁。”

彼时的钩吾山，本是三界顶尖的灵山福地。

《山海经·北山经》所载字字不虚：钩吾之山，上多美玉、下多精铜，灵脉纵横交错，贯穿地脉星河，灵气氤氲缭绕，常年不散，孕育无数太古灵族、先天神兽，珍宝遍地、祥瑞丛生，是足以媲美九天仙域的洞天圣地。

可正因灵脉鼎盛、气运浓厚，此地被定为神魔大战的终极主战场。

诸神在此布下九天锁魔大阵，汇聚诸天仙力、天道法则，欲镇压魔族主干、覆灭天魔根基；赤血天魔亦将主力大军驻扎于此，以此地灵脉为根基，撕裂天道桎梏、冲击九天神庭。

三千七百年间，无数顶尖神魔在此陨落、无数至高神通在此碰撞、无数先天灵宝在此碎裂、无数道韵法则在此崩毁重组。

“我至今记得那一日的终极对决。”

梼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褪去所有桀骜戾气，只剩万古沉淀的苍凉。作为亲身征战整场浩劫的上古凶神，它的神魂深处，永远烙印着那场惊天动地的终极厮杀。

“彼时我尚是天魔麾下先锋，一身蛮力横行无忌，独挡八位九天神将。”

“神将执神戈、御神甲、施神诀，八方合围、天道锁身，欲以秩序礼法镇压我蛮横凶性。我不服天道束缚、不服诸神桎梏、不服世间礼法，以肉身硬抗神罚、以蛮力破碎神阵、以傲骨逆战诸天。那一役，我硬生生打爆八尊神将道躯，撕碎三重天道禁制，踏碎千里仙阵，却也被诸神道法重创神魂，落下万古不愈的道伤。”

穷奇黑衣微动，接过话语，眼底掠过一抹血色残影，尘封的战忆尽数苏醒：“我彼时执掌乱世道则，专破诸天秩序、颠倒天地礼法。诸神以正气净化乱世、以善恶规束众生，我便逆道而行，颠覆正邪、混淆是非、扰乱军心。无数仙门修士、天道神将，一生坚守正道、恪守本心，却被我扰乱道心、执念崩塌，自毁道果、身死道消。我以乱世助魔军破局，却也亲手种下万古业障，困己万年。”

两位归正古凶的自述，字字泣血，句句真实，让众人瞬间窥见上古大战的残酷真相。

他们从来不是天生恶煞，只是乱世的棋子，浩劫的牺牲品。

“而混沌师兄。”穷奇话音微顿，眼底生出几分唏嘘与敬意，“他身负万古执念，心怀千年憾恨，为报苍生之苦、破天道不公，以身躯为盾，硬生生挡下诸神数次灭世神罚。他撕碎仙阵壁垒、崩碎天道枷锁，替魔军撕开无数生路，可战火落幕，诸神归天、天魔蛰伏，唯独他困于山河残墟，被自身执念禁锢万古，不得解脱。”

三凶叙尽过往，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片灰白荒原的中心。

落在了最后一尊上古凶兽，饕餮的身上。

“四凶之中，以饕餮战力最为特殊。”窫窳沉声开口，道出万古秘辛，“我们三者，皆以杀伐、乱世、逆序为能，正面争锋、横行沙场；唯独饕餮，以吞噬为战，以纳容为攻，是那场神魔大战中，最无解、最恐怖、最让诸神忌惮的终极杀器。”

上古战火最烈之时，诸天诸神催动无数无上神通：九天神雷轰鸣落世，撕裂万里魔云；太乙仙火燎原肆虐，焚烧无边煞气；瀚海灵光笼罩四野，净化乱世浊气；山河道印镇压八方，稳固天地秩序。无数先天灵宝、诸天阵法、天道神诀齐齐降临，欲覆灭魔军、终结浩劫。

可所有正道神通、天道之力、仙法灵光，但凡落在钩吾主战场，尽数无声无息。

不崩、不碎、不爆、不荡。

只被一口吞纳，彻底消融、彻底湮灭、彻底无踪。

饕餮坐镇战场中央，宛若一尊亘古不动的吞世魔神。神雷被吞、仙火被纳、灵光被收、道印被化，无数足以崩山裂地、倾覆沧海的无上神通，落在它身前，皆成虚无。诸神耗尽仙力、催动秘术、祭出灵宝，始终无法突破它的吞纳道则，无法伤及魔军分毫。

不仅如此，它更吞尽战场散落的仙魔血气、道韵碎片、灵力余波，甚至吞噬崩碎的山川地脉、断裂的天道法则、飘散的诸天气运。

战场愈烈，吞噬愈盛；吞噬愈盛，贪欲愈强；贪欲愈强，战力愈恐怖。

它以整场神魔浩劫为食，以诸天战火为养，以三界乱象为源，硬生生将鼎盛繁华、灵脉万千的钩吾灵山，吞成了战火废墟。

待到大战落幕，诸神惨胜、天魔遭封，三界战火熄灭，乱世归于平静，可这片钩吾古地，早已灵脉尽断、生机绝灭、山河掏空，彻底沦为一片死寂残墟。

而饕餮，并未随战火熄灭而褪去凶性。

它的道，早已在三千七百年的神魔厮杀中，彻底定型。

吞噬，即是本能；匮乏，即是宿命。

战火停歇，无仙魔可吞，它便吞山川、吞草木、吞灵气、吞生机、吞气运、吞岁月。万古朝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吞噬、不停吸纳、不停填充，却永远填不满心底那片被神魔浩劫撑开的无底空洞。

世人皆知饕餮贪食无度、凶煞滔天，骂它乱世恶煞、灭世凶兽，却无人知晓，它的贪欲从非本心作恶，而是那场万古神魔大战，留给世间最沉重、最悲凉、最无解的后遗症。

“原来如此。”

慕容雪轻声呢喃，眼底满是释然与悲悯，指尖青莹仙光温柔流转，“它不是生来贪婪，是见过天地倾覆、战火焚天、众生流离、神魔陨落，自此心底永远空缺、永远匮乏，再也填不满了。”

阿岩抱紧怀中略显陈旧的布老虎，小小的身子站在灰白碎石之上，清澈的眼眸望着荒原深处，认认真真开口：“它以前是帮大家打仗的，打完仗，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它一个人留在这里，一直饿、一直等，对不对？”

稚子无心一语，道尽万古沧桑。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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