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相柳

从第九座山下来的时候，柳清玄的左眼闭着。右眼也闭着。两只眼睛都闭着。可他看得见。他闭着眼也看得见。他看见混沌站在山顶上。混沌已经变了。它不再是那个没有五官的狗身兽了。它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很高很瘦的人。他的脸是白的。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的头发是白的。他的袍子是白的。他站在山顶上。他手里捧着那块石头。他低头看。他看见石头上的字。他抬起头。他看不见。他没有眼睛。可他在看。他在看柳清玄。他说：“我叫混沌。”

柳清玄说：“你好，混沌。”

混沌说：“你好，柳清玄。”

柳清玄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混沌说：“李大山告诉我的。他在我肚子里。他喊了七千年。他喊累了。他歇了。他歇够了。他又喊。他喊——柳清玄。柳清玄。柳清玄。他喊了几千遍。我听见了。我记住了。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柳清玄说：“李大山在你肚子里？”

混沌说：“我吃了很多人。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第一个。第一个是一个老人。他叫李大山。他七十岁。他儿子叫李小虎。他孙子叫李石头。他们村来了妖怪。妖怪吃人。他儿子死了。他孙子死了。他活着。他恨。他恨妖怪。他恨天。他恨地。他恨一切。我吃了他。我吃了他的恨。可他死的时候笑了。他说——混沌，你吃了我，你替我把恨放下。他说——我替我儿子放。我替我孙子放。我替你放。他说完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在笑。”

阿岩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他走到混沌面前。他把石头捧在手心。他说：“是不是这块？”

混沌低头看。他没有眼睛。可他在看。他看见了石头上的字。他看见了“我叫李小虎”。他看见了“我今年七岁”。他看见了“我爹叫李大山”。他看见了“我娘叫王翠花”。他看见了“妖怪吃人”。他看见了“我害怕”。他看见了“我把名字刻在石头上”。他看见了“谁看见了”。他看见了“告诉我爹娘”。他看见了“我想他们”。他看见了。他全看见了。他的空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在动。在动。像水。像泪。可他没有泪。他的眼睛空了几千年了。他说：“是这块。就是这块。李大山把它挂在脖子上。他死的时候把它塞在我肚子里。他说——混沌，你吃了我，你替我把石头还给我儿子。他说完就死了。我吃了他。我留下他的石头。我留下他的脸。我留下他的笑。我替他还。我替他还了几千年。可我不知道武义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柳清玄说：“我知道。武义村在东南。在清风山南面。在风隐村东面。你去了就能找到。你去了就能还。”

混沌看着柳清玄。他的空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说：“你让我去？”

柳清玄说：“我让你去。你去了。你就不是混沌了。你是天帝的大儿子。你是管天地的混沌。你是绑在疏属山正中的混沌。你是分不清的混沌。你去了。你就把混沌放下了。你去了。你就把分还了。你去了。你就把李大山还了。你去了。你就把你还了。”

混沌站起来。他把石头收进怀里。他朝柳清玄鞠了一躬。他朝慕容雪鞠了一躬。他朝阿岩鞠了一躬。他朝所有人鞠了一躬。他转过身。他朝东南走。他走得很慢。可他没有停。他走出山顶。他走到山腰。他走到山脚。他朝东南走。他朝武义村走。他朝李大山走。他朝李小虎走。他朝李小翠走。他朝几千年的债走。他朝几千年的混沌走。他朝几千年的还走。

柳清玄站在山顶上。他看着混沌的背影。他说：“他走了。”

慕容雪站在他旁边。她说：“他走了。”

阿岩站在他们后面。他说：“他把布老虎留下了。”

柳清玄低头看。山顶有一堆骨头。骨头堆里有那只布老虎。布老虎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一只大一只小。阿岩把布老虎从骨头堆里捡出来。他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把布老虎放进怀里。他说：“我替他收着。等他把石头还了。我再还给他。”

柳清玄说：“他不回来了。”

阿岩说：“他会回来的。李大山在等他。他还要把李大山的想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大山的爹娘的话带回来。他还要把李大山的石头带回来。他会回来的。”

柳清玄看着阿岩。他没有说话。他拍了拍阿岩的肩膀。他转过身。他朝山下看。山下有一条路。路很窄。很弯。很长。他朝南看。南面的天是蓝的。不是红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不是灰的。是蓝的。蓝得像慕容雪的眼睛。蓝得像窫窳的心。蓝得像危的泪。蓝得像李小虎的石头。蓝得像李大山的笑。蓝得像李小翠的石头。蓝得像阿岩的布老虎。蓝得像刘小武的火。蓝得像王虎的刀。蓝得像陈玄风的针。蓝得像穆勒的藤。蓝得像景轩的无字剑。蓝得像焚羽的骨头。蓝得像他们的全部。蓝得像他们的所有。蓝得像他们的一切。蓝得像第十座山。蓝得像赤血天魔。蓝得像伏魔之路。蓝得像命运。蓝得像全部。蓝得像所有。蓝得像一切。

他笑了。他朝南走。他朝第十座山走。他朝赤血天魔走。他朝伏魔之路走。他朝他的命运走。他朝他的全部走。他朝他的所有走。他朝他的一切走。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朝南走。朝第十座山走。朝赤血天魔走。朝伏魔之路走。朝他们的命运走。朝他们的全部走。朝他们的所有走。朝他们的一切走。

窫窳走在柳清玄旁边。他已经不是龙身了。他是人形。金袍。白发。蓝眼。可他的蓝眼在暗处发灰。他说：“柳清玄。”

柳清玄说：“窫窳。”

窫窳说：“混沌把分拿走了。可他把心留下了。”

柳清玄说：“什么心？”

窫窳说：“混沌的心。混沌把分拿走了。可他把空留下了。空还在。空在第九座山。在骨头堆里。在布老虎里。在石头里。在分里。在辨里。在看里。在听里。在说里。在混沌里。在全部里。在所有里。在一切里。空还在跳。”

柳清玄说：“空还在跳。”

窫窳说：“空还在跳。”

他们朝南走。走了一天。这天天很蓝。蓝得像慕容雪的眼睛。可走着走着，蓝天变了。变灰了。灰得像旧棉絮。灰得像老墙皮。灰得像烧完了的纸。灰得像哭干了的泪。灰得像磨秃了的刀。灰得像用钝了的针。灰得像走累了的脚。灰得像说完了的话。灰得像一个老人的沉默。灰得像一个倔强的人的背。灰得像一个顽固的人的脸。灰得像一个不悔的人的骨头。灰得像梼杌。灰得像第十座山。

第十座山是灰的。整座山是灰的。山是灰的。石是灰的。土是灰的。树是灰的。草是灰的。花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连光都是灰的。连暗都是灰的。连灰都是灰的。灰得像一张旧画。灰得像一面老墙。灰得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抹布。灰得像一个人的沉默。灰得像一个人的背。灰得像一个人的脸。灰得像一个人的骨头。灰得像一个人的顽固。灰得像一个人的不悔。灰得像一个人的不改。灰得像一个人的不认。灰得像一个人的不放。灰得像一个人的不还。灰得像一个人的不空。灰得像一个人的不跳。灰得像一个人的不活。灰得像一个人的一切。灰得像一个人的全部。灰得像一个人的所有。灰得像相柳。

柳清玄站在山脚下。他抬头看。山顶上有一只兽。很大。很灰。它比混沌大。它比梼杌大。它比饕餮大。它比穷奇大。它比窫窳大。它比前九座山所有的兽加起来都大。它的身子像蛇。可它长着九个头。九个头。九张脸。九张嘴。九双眼睛。九双耳朵。九双鼻子。九双眉毛。九双头发。九双一切。它的九个头朝九个方向。一个朝东。一个朝南。一个朝西。一个朝北。一个朝东南。一个朝西南。一个朝东北。一个朝西北。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它的九个头都在看。都在听。都在闻。都在吃。都在吞。都在咽。都在嚼。都在咬。都在恨。都在放。都在还。都在等。都在空。都在跳。都在活。都在一切。都在全部。都在所有。都在相柳。

它蹲在山顶上。它的九个头同时说话。一个头说：“柳清玄。你来了。”一个头说：“你带了几个人？”一个头说：“十五个。”一个头说：“不够我吃。”一个头说：“够不够，吃了才知道。”一个头说：“你说得对。”一个头说：“够不够，吃了才知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混沌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窫窳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穷奇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饕餮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梼杌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危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李大山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李小虎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李小翠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慕容雪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阿岩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所有人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全部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所有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一切的味道。”一个头说：“你身上有味道。”一个头说：“我要吃你。”一个头说：“我吃了你。”一个头说：“我就吃了所有人。”一个头说：“我就吃了全部。”一个头说：“我就吃了所有。”一个头说：“我就吃了一切。”一个头说：“我就吃了味道。”一个头说：“我吃了味道。”一个头说：“我就饱了。”一个头说：“我就够了。”一个头说：“我就不吃了。”一个头说：“我就放了。”一个头说：“我就还了。”一个头说：“我就空了。”一个头说：“我就跳了。”一个头说：“我就活了。”一个头说：“我吃了你。”一个头说：“我就什么都有了。”

它朝柳清玄扑过来。它的九个头同时张开嘴。九张嘴。九种毒。一种毒是红的。一种毒是黑的。一种毒是白的。一种毒是蓝的。一种毒是紫的。一种毒是青的。一种毒是黄的。一种毒是灰的。一种毒是空的。九种毒喷出来。喷向柳清玄。柳清玄往旁边一滚。他原来站的地方被九种毒喷出一个大坑。坑是灰的。是空的。是无的。坑里有九种颜色在转。在转。在转。转成了灰。转成了空。转成了无。转成了相柳。

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举起来。他朝相柳砍。乾封剑砍在相柳的一个头上。那个头断了。可它又长出来了。长出了两个头。他把暗河黑剑砍在相柳的另一个头上。那个头断了。可它又长出来了。长出了两个头。他把暗河新剑砍在相柳的另一个头上。那个头断了。可它又长出来了。长出了两个头。相柳的九个头变成了十八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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