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三天

柳清玄回到柳巷小院时，天已经暗了。他推开院门。石榴树还在。枝头挂着几只红石榴。已经熟透了。裂着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阿岩蹲在树下。他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他看见柳清玄。他站起来。他没有跑过来。他站在原地。他把树枝放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你今天回来得早。”柳清玄走过去。他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披在柳清玄右肩上。他说：“回来了。饭在灶上。”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好。”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半卷道人让我看三天。看你们。看这院子。看这座城。然后回去告诉他。我恨谁。”慕容雪看着他。她没有问“你恨谁”。她只说：“那你先吃面。吃完再说。”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六十一颗星在剑身上闪。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唱歌。现在那响像有人在呼吸。很多。很慢。很轻。从六十一颗星里传出来。他睁开眼。他朝那些星看。他把手搁在星上。第一颗星是金色的。他想起墟城。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城。想起那些淡色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五官。可他们活着。他们走了一千年。一万年。他们在城里走。出不来。他恨吗？他不恨。他把手收回来。第二颗星是银色的。他想起伞铺。想起伞老头。想起他修了一辈子伞。修了三十七把。他把每一处地方都刻在伞上。他守了那座铺子五十年。他等到了柳清玄。他走了。他恨吗？他不恨。第三颗星是灰色的。他想起灰城。想起那些灰。想起那些会动的骨。想起那些被灰吞掉的人。他恨吗？他不恨。第四颗星是白色的。他想起眼海。想起白塔。想起白隐的影子。想起那些被白隐骗过的人。他恨吗？他不恨。他把手收回来。他坐在树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他关不了门。因为他没有恨。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第二天。柳清玄起得很早。他没有练剑。他坐在石榴树下。他看着院子里的人。阿岩在练剑。他用的是那柄木剑。他练得很认真。他的步子不稳。他的手腕不硬。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练完一遍。他跑过来。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说：“你看我练得对不对？”柳清玄说：“对。”阿岩说：“你骗人。我第三式踢腿踢歪了。”柳清玄说：“踢歪了。可你踢得很用力。”阿岩笑了。他跑回去。他练第二遍。柳清玄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清风山上。他也这样练剑。他也这样问师傅。师傅也说“对”。师傅也说“骗人”。他恨师傅吗？他不恨。阿禾抱着阿苕从正屋出来。她把阿苕放在草席上。阿苕在地上爬。他爬到柳清玄脚边。他仰起脸。他朝柳清玄笑。他张开手。柳清玄把他抱起来。阿苕抓他的鼻子。抓他的耳朵。抓他的头发。柳清玄没有躲。他让阿苕抓。他恨阿苕吗？他不恨。计老从正屋出来。他拄着木杖。他走到门口。他坐在门槛上。他朝外面看。街上有行人。有卖菜的。有赶车的。有孩子在路边踢石子。他看得很认真。他看了一会儿。他朝柳清玄说：“这城好啊。比巫云山好。比万魔殿好。比哪儿都好。”柳清玄说：“好。”计老说：“你把它守住了。”柳清玄说：“守住了。”计老说：“那你守它做什么？”柳清玄说：“不做什么。它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们在这里。”计老笑了。他笑得很轻。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可他笑得很好看。柳清玄恨他吗？他不恨。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拿出去晒。他把袍子搭在绳上。他用一只手把袍子抚平。他抚得很慢。很仔细。他看见柳清玄在看他。他说：“这件袍子。从邬隆城穿到天山。从天山穿到巫云山。从巫云山穿到黑漠。从黑漠穿回邬隆城。它破了。我补了。它又破了。我又补了。它还能穿。”柳清玄说：“还能穿。”陈玄风说：“人也能。”柳清玄恨他吗？他不恨。王虎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提着两尾鱼。他把鱼举起来。他说：“西市买的。便宜。今晚吃鱼。”柳清玄说：“好。”王虎把鱼放进水盆里。他蹲下来看鱼。他说：“这鱼真蠢。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要被吃。”柳清玄说：“你也不知道。”王虎说：“我知道。可我不怕。”柳清玄说：“为什么？”王虎说：“因为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就死不了。”柳清玄恨他吗？他不恨。慕容雪从灶房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把药放在柳清玄面前。她说：“喝了。你的手。”柳清玄接过碗。他喝了。药很苦。他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他说：“雪儿。”她停下来。她回过头。她说：“嗯？”他说：“你恨谁吗？”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说：“我恨过。在风隐村。李大叔一家死的时候。我恨。在天山。一清道人死的时候。我恨。在武义村。李成义死的时候。我恨。在邬隆城。你每次出门。我在院子里等。你不知道我多恨。可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一个东西太累了。我恨不起了。我就等你。等回来。比恨好。”她把碗收走。她走进灶房。柳清玄坐在树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恨吗？他不恨。他坐在那里。他坐了一整天。他没有恨。

第三天。柳清玄没有坐在树下。他走出柳巷。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街上有卖面的。有修伞的。有做灯笼的。有追风筝的孩子。有坐在门槛上补衣裳的老妇人。有蹲在墙根下下棋的老头。有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汉子。有牵着驴车拉货的妇人。有在河里洗菜的女人。有在河边钓鱼的男人。有在桥上牵着手走的年轻夫妻。有在庙里烧香的老妇。有在酒馆里吵架的醉汉。有在茶馆里说书的老人。柳清玄走过这些人。他看这些人。他听这些人。他闻这些人。他闻到了面的香。他闻到了糖的甜。他闻到了鱼的腥。他闻到了汗的酸。他闻到了脂粉的香。他闻到了草的青。他闻到了泥的湿。他闻到了这座城的味道。他走到北门。他站在城门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看见远处的山。他看见远处的云。他看见远处的路。他看见天上那道金线。金线还在。横贯整个天幕。上面有六十道门。门后面有六十个人。他在等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等他。他恨那些人吗？他恨。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那火从那里升起来。不是怒。不是愧。是恨。他恨那些人。恨他们让他开了六十座墟。恨他们让他走了六十条路。恨他们让他走了千年。万年。恨他们让他走不完。恨他们让他收不完。恨他们让他一直走。一直收。恨他们让他回不了家。恨他们让他不能坐在石榴树下吃面。恨他们让他不能看着阿岩练剑。不能看着阿苕长大。不能看着计老笑。不能看着陈玄风补袍子。不能看着王虎吃鱼。不能看着慕容雪熬药。恨他们让他不能做一个普通人。他站在城门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同时亮起来。他把剑尖朝北。他朝那道金线看。他说：“我恨你们。”他朝城里走。他走回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他朝正屋走。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慕容雪看。他说：“我知道我恨谁了。”慕容雪看着他。她说：“谁？”柳清玄说：“那些门。那些墟。那些让我走不完的东西。我恨它们。”慕容雪说：“那你回去告诉半卷道人。”柳清玄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我回来再吃。”他朝旧观走。

半卷道人坐在观堂里的矮榻上。他面前还是那半卷经。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三天到了。你恨谁？”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搁在桌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说：“我恨那些门。那些墟。那些让我走不完的东西。”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抬起头。他的右眼睁开。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他说：“那不是恨。那是怨。怨是朝外的。恨是朝里的。你怨那些门。可那些门不是你造的。你怨那些墟。可那些墟不是你开的。你怨你自己。这才是恨。”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桌上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他朝半卷道人看。他说：“我恨我自己。”半卷道人说：“你恨你自己什么？”柳清玄说：“我恨我自己前世杀了六十个人。我恨我自己后世封了他们。我恨我自己开了六十扇门。我恨我自己关不了。我恨我自己让那些人等我。等了一千年。一万年。我恨我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不能让阿苕长大。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我恨我自己。”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恨自己不够。恨自己关不了门。恨自己开不了门。恨自己走不完。恨自己收不完。恨自己不能回家。恨自己不能吃面。恨自己不能让阿岩长大。恨自己不能让阿苕长大。恨自己不能让计老多笑几年。恨自己不能让陈玄风补完那件袍子。恨自己不能让王虎吃完那尾鱼。恨自己不能让慕容雪熬完那碗药。恨自己不能让这座城活。恨自己不能让那些人活。恨自己不能让所有人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人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恨自己不能让任何东西活。”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柳清玄坐在观堂里。他把乾封剑从膝上立起来。他把剑尖朝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六十一颗星在灰光里闪着。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外面走。他站在旧观门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他关不了门。因为他恨自己。恨自己关不了门。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院里。她在晒药。她看见他进来。她问：“半卷道人说什么？”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说：“他说恨自己不够。恨自己关不了门。”慕容雪把药放下。她看着他。她说：“那你怎么办？”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他说：“我再回去。我问他。恨自己不够。恨什么才够？”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开始收拾药。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好。”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六十一颗星在剑身上闪。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呼吸。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说话。很轻。很远。从六十一颗星里传出来。他睁开眼。他朝那些星看。他把手搁在星上。第一颗星是金色的。他想起墟城。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城。想起那些淡色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五官。可他们活着。他们走了一千年。一万年。他们在城里走。出不来。他恨吗？他恨。他恨自己让他们走不出来。第二颗星是银色的。他想起伞铺。想起伞老头。想起他修了一辈子伞。修了三十七把。他把每一处地方都刻在伞上。他守了那座铺子五十年。他等到了柳清玄。他走了。他恨吗？他恨。他恨自己让他等了五十年。第三颗星是灰色的。他想起灰城。想起那些灰。想起那些会动的骨。想起那些被灰吞掉的人。他恨吗？他恨。他恨自己让他们被灰吞掉。第四颗星是白色的。他想起眼海。想起白塔。想起白隐的影子。想起那些被白隐骗过的人。他恨吗？他恨。他恨自己让他们被白隐骗过。他把手收回来。他坐在树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黑。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六十一座城。他收了六十一座。可他关不了门。因为他恨自己。恨自己关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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