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四十九之外

回到邬隆城那天，下了一场雨。雨不大。可它细。它密。它匀。它把整座城都洗了一遍。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头上的灰被洗掉了。屋檐下的蛛网被洗掉了。连柳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都被洗得绿了一层。柳清玄站在城门口。他朝城里看。街还是那些街。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可他觉得这城比之前亮了些。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柳巷走。慕容雪跟在他旁边。她伸手接了一把雨。雨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小汪。她把手翻过来。雨洒在地上。她朝柳清玄说：“四十九颗了。”柳清玄点头。他说：“四十九颗了。”他推开小院的门。阿岩从石榴树下跑过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他看见柳清玄背上的剑。剑鞘上的蓝纹还是那样。可蓝纹里多了些什么。他退回去。他站在石榴树下。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回来了。”柳清玄蹲下来。他用左手摸了摸木剑。他站起来。他朝正屋走。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披在柳清玄右肩上。他说：“回来了。”柳清玄把袍子拢紧。他说：“回来了。”他走进正屋。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用左手拿。他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咽下去。他把碗放下。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四十九颗种子在他怀里。四十九座墟在他走过的路上。他把手搁在乾封剑的剑鞘上。剑鞘上的蓝纹全亮了。十八颗星在蓝纹里闪。他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半卷道人的旧观走。

半卷道人坐在观堂里的矮榻上。他面前还是那半卷经。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没有抬头。他说：“你齐了。四十九颗。你剑上有十八颗星。你有四十九颗种子。你数清楚了。”柳清玄在他对面坐下。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搁在桌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灰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说：“齐了。四十九颗。可剑上只有十八颗星。还有三十一颗。它们在我怀里。不在剑上。”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抬起头。他的右眼睁开。金光在瞳孔里闪了一下。他说：“它们不在剑上。因为你还没把它们放进去。四十九颗种子。你要放四十九次。每放一次。剑上多一颗星。你放了十八次。你走了十八座墟。可你怀里有四十九颗。你还有三十一颗没有放。”柳清玄问：“怎么放？”半卷道人说：“把你的种子一颗一颗按在剑鞘上。按在蓝纹里。按在星位上。你按一颗。它就亮一颗。你按完四十九颗。你的剑就满了。”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桌上拿起来。他把剑搁在膝上。他从怀里取出一颗种子。金色的。他把它按在剑鞘上。剑鞘上有一个空位。他把种子按进去。种子亮了。金光融进蓝纹。蓝纹里多了一颗金星。他把手收回来。剑鞘上多了一颗星。他把那颗种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取第二颗。银色的。他把它按在第二个空位上。种子亮了。银光融进蓝纹。蓝纹里多了一颗银星。他把手收回来。他把第二颗种子放在桌上。他取第三颗。灰的。他把它按在第三个空位上。灰光融进蓝纹。蓝纹里多了一颗灰星。他取第四颗。黑的。第五颗。白的。第六颗。星色的。第七颗。云色的。第八颗。火色的。第九颗。鸟色的。第十颗。树色的。第十一颗。山色的。第十二颗。金色的。第十三颗。光色的。第十四颗。暗色的。第十五颗。风色的。第十六颗。雷色的。第十七颗。冰色的。第十八颗。他按完第十八颗。剑鞘上的蓝纹已经满了。十八颗星在蓝纹里闪。他把剑举起来。他朝半卷道人看。他说：“还有三十一颗。没有空位了。”半卷道人把手指搭在剑鞘上。他闭着眼。他搭了很久。然后他睁开右眼。他说：“空位不在剑上。在剑里。你把剑拔出来。”柳清玄把剑拔出来。剑身黑沉。他把剑身竖在身前。他看见剑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线。那线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线上有十八个凹槽。他把第一颗种子拿出来。金色的。他把它按在剑身的第一个凹槽里。种子亮了。金光融进剑身。剑身上多了一颗金星。他按第二颗。银色的。第二颗星。第三颗。灰的。第四颗。黑的。第五颗。白的。第六颗。星色的。第七颗。云色的。第八颗。火色的。第九颗。鸟色的。第十颗。树色的。第十一颗。山色的。第十二颗。金色的。第十三颗。光色的。第十四颗。暗色的。第十五颗。风色的。第十六颗。雷色的。第十七颗。冰色的。第十八颗。他按完第十八颗。剑身上已经有十八颗星。他把剑翻过来。剑身的另一面也有十八个凹槽。他把剩下的种子一颗一颗拿出来。金的。银的。灰的。黑的。白的。星色的。云色的。火色的。鸟色的。树色的。山色的。金色的。光色的。暗色的。风色的。雷色的。冰色的。还有别的。他把它们按进凹槽。每按一颗。剑身就亮一下。每亮一下。剑上的星就多一颗。他按完第三十一颗。剑身上已经有了四十九颗星。四十九颗星在剑身上闪。他把剑举起来。剑身黑沉。可那些星在剑身上亮着。像一片倒扣的星空。他把剑收进鞘里。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剑鞘上的蓝纹亮了一下。他把剑背好。他朝半卷道人看。半卷道人把经书合上。他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你的剑满了。你的种子齐了。可你的路没完。四十九座墟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你去看看天。”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柳清玄从旧观出来。他站在城东的旧街上。天已经晴了。雨后的天很蓝。很净。没有云。他朝上看。天很高。很蓝。可他的左眼看见了。在极远极远的天边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线。那线是金色的。它不亮。可它在。它从东到西。横贯整个天幕。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右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四十九颗星在日光里闪着。他把剑尖朝天。剑尖朝那道金线。他朝那道金线看。他看了很久。他把剑收好。他朝柳巷走。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院里。她在晒药。她看见他进来。她问：“半卷道人说什么？”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说：“他说四十九座墟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让我看天。”慕容雪朝天上看。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紫阴仙气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她说：“天上有东西。”柳清玄说：“有一道金线。横贯整个天幕。它不亮。可它在。”慕容雪把药放下。她看着他。她说：“你还要走？”柳清玄把乾封剑握紧。他说：“我得去看看。”慕容雪把药箱拿过来。她开始收拾药。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说：“好。”

那天夜里。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他把右手搁在剑鞘的另一头。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剑鞘上的蓝纹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色。剑身上的四十九颗星在月光里闪着。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那响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响像有人在唱歌。现在那响像有人在走路。一步。一步。一步。从天上走下来。他睁开眼。他朝天上看。天很黑。可那道金线还在。它在天上。横贯整个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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