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出发

第七天，天还没亮，柳巷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灯是从灶房透出来的。慕容雪站在灶前。她的左臂已经拆了纱。皮肉长好了。粉色的新皮。她能用左手拿勺子了。她右手在擀面。左手在锅边搅汤。她擀得很快。切得也快。面下进锅里。滚了两滚就捞出来。盛了六碗。一碗给柳清玄。一碗给景轩。一碗给穆勒。一碗给王虎。一碗给自己。还有一碗。她端着朝东厢走。陈玄风坐在东厢门槛上。他独臂上搭着那件旧袍子。他把袍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慕容雪端面过来。他站起来。他说：“我吃过了。”慕容雪把碗递过去。她说：“吃了再吃一碗。今天你要看家。不吃饱不行。”陈玄风接过碗。他没有再推。他坐在门槛上。他把碗搁在膝上。他慢慢吃。慕容雪站在东厢门口。她朝院里看。柳清玄站在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剑鞘上的锁魂箍。三片螭龙鳞嵌在箍里。蓝光微弱。可它在。他把剑背好。他朝慕容雪看。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走进灶房。他端起自己的碗。他吃面。面很烫。他吃得快。他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他走到院中。他朝正屋看了一眼。阿禾抱着阿苕站在正屋门口。阿苕伸着手朝他抓。他走过去。他伸手在阿苕的小手上碰了一下。他说：“乖。回来给你带糖。”阿苕咿呀了一声。阿禾笑了。她说：“路上小心。”柳清玄点头。他朝阿岩看。阿岩站在石榴树下。他抱着那柄木剑。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把木剑举起来。他说：“你答应我的。真剑。”柳清玄蹲下来。他伸手在木剑上摸了摸。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挑。”阿岩点头。他把木剑收回去。他退到石榴树后面。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哭。

天亮了。五个人从柳巷小院出发。柳清玄走最前头。景轩走第二。穆勒走第三。王虎走第四。慕容雪走最后。他们从西坊出去。从西水关出城。关外的柳溪在晨雾里泛着灰白的光。他们沿溪朝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北栈道的入口。那座旧石桥还在。桥墩还在。桥面还是塌了大半。穆勒先牵马过去。马是四匹。黑马。栗红。两匹孙家借的灰马。穆勒把四匹马一匹一匹牵过桥墩。他走得稳。马也走得稳。柳清玄跟在他后面。他过了桥。他站在桥北头的石台上。他朝南看。邬隆城在晨雾里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城头上的旗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旗还在。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他朝北走。

北栈道的路比上次好走了些。穆勒说，孙家派了人修过一段。可过了断魂涧南口，路又变窄了。断魂涧里的雾还是那么浓。骨煞白天不出来。可壁尸还在。那些淡色的人影贴在涧壁上。柳清玄走在涧底。他的左手提着乾封剑。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雾里泛着温润的蓝。那些壁尸在蓝光里退了一步。柳清玄没有看它们。他走得稳。慕容雪跟在他后面。她的左臂能摆了。她的右手攥着药箱带子。她走在涧底的石头上。她的步子很轻。她没有踩骨头。四个人过了断魂涧。出了涧口。天已经过了正午。他们在涧口北面的石台上歇脚。穆勒从马鞍上取下干粮。每人一块饼。一囊水。柳清玄吃饼。饼是慕容雪做的。厚薄不匀。可他吃得香。他吃完饼。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朝北看。北面的黑风坳在远处。坳口的那几棵老松还在。他站起来。他说：“走。天黑前到黑风坳。”

天黑前。他们到了黑风坳。坳里的泉还在。泉水还是清的。柳清玄蹲在泉边。他掬了一捧水喝。水甜。他站起来。他朝坳地深处看。崖脚下的塌方口还在。他知道那口子后面是暗河。螭龙青渊曾经在那里。它现在不在了。可那水底的石头上还刻着那个“谢”字。他朝塌方口鞠了一躬。他转身朝南走。他们在坳里生了一堆火。暖石捏碎两块。埋在沙里。火不大。可够暖。慕容雪煮了一壶水。她给每人倒了一碗。柳清玄坐在火边。他把乾封剑搁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闭上眼。他在听。风从北面来。风里有沙。沙里有极细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他睁开眼。他朝北看。黑风坳北面的断头崖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更深的黑。他知道。断头崖那边是陷沙海的北缘。再往北。就是黑风口。再往北。就是万魔殿。他把剑收好。他躺下去。他把剑搁在身侧。他闭上眼。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没做梦。

第二天。他们从黑风坳出发。朝北走。过断头崖。崖边的路还是那么窄。雾还是那么浓。柳清玄走在最前头。他的左手握着乾封剑。他的右手空着。他走过石台。走过石台中间的裂缝。走过那些松动的碎石。他没有往下看。他过了断头崖。他站在崖北面的崖沿上。他朝北看。北面的地势忽然开阔了。沙地变成了碎石地。碎石地尽头是一片灰黑色的石壁。石壁中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那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顶的高处。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黑风口。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他朝那缝里看。缝深处有一道门。铁铸的。厚一丈。门上刻着魔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金色的。柳清玄站在碎石坡上。他把剑举在身前。他朝那道门说：“焚羽。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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