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血池

从鸦儿沟到巫云斋，要走半日。路是往北的。越往北，山越高。树越黑。空气越重。重的不是水汽。是魔气。柳清玄走在最前头。他把乾封剑背在背上。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他走得不快。可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景轩走在他左边。他的左臂上缠着薄纱。斗甲收在护腕里。穆勒走在他右边。他的木杖点着地面。每一步都试。王虎断后。他手里攥着双刀。慕容雪走在中间。她的左臂还吊着。可她的右手攥着药箱的带子。药箱是空的。可她还是带着。

走了半日，山势忽然收窄。两边是陡峭的黑石壁。壁上生着暗红色的苔。和巫云山外围的血苔一样。路从石壁间穿过。像一条被夹住的肠子。穆勒停下脚步。他朝前看。他说：“前面就是巫云斋的外门。门是两扇石门。门口有骨卫。至少八个。”柳清玄也看见了。他的左眼穿过石壁间的缝隙。他看见两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巫和环族的族徽。弯角。角上盘着骨蛇。门前站着八个骨卫。戴着骨面具。拄着长矛。矛尖上缠着暗红色的布。布上画着魔纹。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左手。他朝穆勒说：“等。巫和环化的人会来。”他们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门后面忽然有了动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石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的脸上没有骨面具。可他的左耳缺了半截。柳清玄认出他。在溪下村的亮节堂里。那个看门的老头。龚九。龚九朝柳清玄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他朝身后的骨卫挥了一下手。那些骨卫退到两边。让开门洞。龚九转身走进石门。柳清玄跟着他走进去。景轩、穆勒、王虎、慕容雪跟在后面。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声音很沉。像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石壁。壁上刻着巫和环族的历史。从他们的祖先在巫云山落脚。到他们与魔族结盟。到巫和环僔继位。到巫和环化被关进噬刃窟。每一幅画都刻得极细。龚九走在最前头。他不说话。他走得很快。他的步子很轻。柳清玄跟着他。他注意到甬道壁上有几道新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可他的左眼能看见。那是巫和环化的人留下的暗号。箭头。朝左。朝右。朝前。龚九跟着那些箭头走。拐了三个弯。穿过两道石门。最后停在一扇极小的铁门前。铁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龚九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他把锁打开。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巫和环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袍。腰间挂着那圈骨头。他看见柳清玄进来。他站起来。他说：“你来了。比我算的快。”柳清玄把乾封剑横在身前。他说：“赤血天魔在哪？”巫和环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张图。图是巫云斋的内部布局。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位置在斋的最深处。标着一个红点。他说：“他在‘血池’。那是斋里最老的洞。池里的水是巫云山的地脉水。能养伤。他每天在池里泡两个时辰。泡完之后回‘黑殿’歇息。黑殿在血池隔壁。只有一条路进出。路两边有他的人。十二个。都是万魔殿带出来的。不是巫和环族的人。他们不认我。所以你得自己进去。”柳清玄看着那图。他把路线记在心里。他问：“焚羽呢？”巫和环化说：“焚羽在血池门口。他肩上的伤没好。可他手里还有骨刃。他比那十二个加起来都难缠。”柳清玄说：“焚羽交给我。你帮我拖住那十二个。”巫和环化点头。他说：“我的人会在黑殿外面等你。你进了血池。我就动手。把那十二个堵在外面。可我只能堵半刻钟。半刻钟之后。我的人撑不住。你得出来。”柳清玄说：“半刻钟够了。”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慕容雪看了一眼。她站在石室门口。她的右手攥着药箱带子。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柳清玄转回身。他朝巫和环化说：“带路。”

巫和环化带着他们穿过石室后面的另一条暗道。那条暗道比外面的甬道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巫和环化把石门推开一道缝。缝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点着油灯。灯是暗红色的。照得墙壁像泡在血里。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头盘曲的蛇。蛇头衔着自己的尾巴。巫和环化低声道：“血池就在门后。焚羽在门左边。那十二个在门右边。我数到三。你冲。我堵。”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左手。他的右手托在剑柄末端。他朝景轩和穆勒看了一眼。景轩把无字剑抽出来。他的左腕亮了一下。斗甲展开半幅。穆勒把木杖横在身前。王虎把双刀握紧。慕容雪退到暗道口。她站在那里。她的右手按在石壁上。她的紫阴仙气还没亮。可它在。柳清玄朝巫和环化点了一下头。巫和环化深吸一口气。他低声数：“一。二。三。”

柳清玄冲出去。他的脚踏在走廊的石板上。石板是温的。他冲到那扇大石门前。他看见焚羽。焚羽靠在门左边的墙上。他的左肩缠着布。布上透出暗红。他的右手握着那柄骨刃。他看见柳清玄。他没有惊讶。他站直了。他说：“你又来了。”柳清玄没有停。他的剑朝前递出。焚羽的骨刃横切。两刃相击。焚羽退了一步。他的左肩撞在墙上。他闷哼一声。柳清玄朝前压。他的左手握剑。他的右手托底。他做了那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剑尖穿过焚羽的右肩。和上次一样的位置。焚羽的骨刃脱手。他跪下去。柳清玄把剑拔出来。他朝石门走。他推开石门。门后是一间极大的洞窟。穹顶极高。看不见顶。洞窟中央是一个池子。池水是暗红色的。池边坐着一个人。黑紫重甲。鬼纹面具。赤血天魔。他背对着柳清玄。他的右肩缠着布。布上透出黑血。他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他说：“你来得比我算的快。”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在暗红色的洞窟里泛着温润的色。他朝池边走。他说：“你的伤好了吗？”赤血天魔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他的面具碎了半边。露出底下整张脸。黑色鳞片。猩红眼睛。他朝柳清玄看。他笑了。他说：“没好。可杀你。够了。”

他抬起左手。那手里攥着一只骨瓶。和上次一样。他把骨瓶捏碎。碎骨扎进掌心。血混着黑液流出来。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他拔刀。可刀没拔出来。刀不在。他的黑刀还留在陷沙海的沙脊口。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可他没有慌。他把空手朝前伸出。他的掌心里涌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在他掌中凝聚。凝成一柄黑色的短刃。他握着那柄气刃。朝柳清玄冲来。柳清玄把乾封剑横在身前。两刃相交。气刃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柳清玄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在池边的石板上。石板裂了。赤血天魔朝前压。他的气刃在剑身上划出一道黑痕。柳清玄把剑一翻。剑身弹开气刃。他朝前踏了一步。他的左手握剑。右手托底。他把剑朝前送出。剑尖刺向赤血天魔的胸口。赤血天魔侧身。剑尖擦过他的甲。在甲上留下一道白痕。他退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甲上的白痕。他抬起头。他朝柳清玄说：“你的剑。还是没醒。”他把气刃举起来。黑气暴涨。洞窟里的红光被黑气吞了大半。柳清玄把乾封剑立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到了极致。蓝光从他掌心涌出来。他把剑朝前刺。这一剑不快。可它准。剑尖穿过黑气。穿过赤血天魔的左掌。赤血天魔闷吼一声。他收回手。气刃散了。他朝后退。退到池边。他站在池沿上。他的左掌在滴血。黑血。他朝柳清玄说：“你杀不了我。可你也关不住我。”他转身朝池里跳。柳清玄追到池边。他朝池里看。池水在翻涌。赤血天魔沉下去。暗红色的水把他吞了。柳清玄站在池边。他把剑举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池水的红光里泛着极微弱的蓝。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朝石门外走。他推开石门。走廊里。巫和环化的人正在和那十二个魔兵厮杀。巫和环化站在中间。他的弯刀上全是血。他看见柳清玄出来。他喊：“走！我撑不住了！”柳清玄朝暗道跑。景轩、穆勒、王虎跟在他后面。慕容雪站在暗道口。她看见他。她转身朝暗道里跑。五个人钻进暗道。巫和环化的人退进来。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柳清玄靠在暗道壁上。他大口喘气。他的左手在抖。他的右手在抖。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暗下去。他朝慕容雪看。她蹲在他旁边。她的右手按在他左手上。她的手是暖的。他朝她笑了一下。他说：“没杀成。可他跑了。他跳进了血池。池子通地脉。他跑了。”慕容雪把他的手握紧。她说：“你活着回来了。”柳清玄把剑收好。他站起来。他朝巫和环化看。巫和环化靠在对面墙上。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刀伤。他在喘。可他笑了。他说：“你把他逼进血池。他得从地脉里爬回去。那条路不好走。他得养更久。”柳清玄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说：“你的斋。你进去吧。你哥欠你的。你自己去要。”巫和环化把弯刀插回鞘里。他站起来。他朝暗道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柳清玄。你杀赤血天魔的时候。别忘了叫我。”他继续走。他的身影没入暗道深处的黑暗里。柳清玄站在暗道口。他把乾封剑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慕容雪说：“回邬隆城。”慕容雪点头。她把空药箱背好。五个人从暗道另一头出去。外面是巫云山的北坡。夜风从北面来。冷。可他们朝南走。走回邬隆城。走回柳巷。走回那棵石榴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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