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养伤

回到邬隆城后的头几天，柳巷小院安静得像一口老井。井水还在。可没人打。慕容雪躺在正屋的榻上。她的左臂搁在身侧。白布缠了厚厚一层。肖原每日来换药。他带来的药里加了冰片和地榆。凉。能把火毒压住。可她的左臂还是肿。从手腕到肘弯。肿得像一截灌了水的皮囊。她翻不了身。只能平躺着。阿禾守在榻边。她用湿帕子替她擦脸。擦完脸又擦手。她把阿苕放在榻脚。那孩子坐在草席上。他抓着慕容雪的右脚。他的手指很软。热乎乎的。慕容雪看着那孩子。她不说话。可她嘴唇弯了弯。

柳清玄每天早起。他先到正屋门口站一会儿。他站在门框边。他不进去。他看慕容雪一眼。看她醒着还是睡着。然后他走到石榴树下。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横在膝上。他用细磨石磨剑。磨石走剑身的声音极细。沙沙。沙沙。像雨。他把剑磨完。他把剑举在身前。左手握柄。右手托底。他做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稳。收势时剑尖停在身前半尺。纹丝不动。他把剑收好。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他知道赤血天魔在北方。在某个地方。养伤。等下一次。他也得养。养手。养剑。养伤。他坐在青石条上。他把左手搁在膝上。手心那层痂已经全掉了。新肉长好了。粉的。软。他攥了攥拳。有劲。他把手伸开。他朝灶房走。他去下面。

王虎这两天没出去。他在院里劈柴。劈的柴堆得比人高。他把斧子抡得呼呼响。他劈完柴又去井边打水。打满一缸又打一缸。他闲不住。一闲下来他就朝正屋看。他看慕容雪。他看见她躺着。他看见阿禾端着药碗出来。他就闷头劈下一根柴。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给景轩的。景轩住在东厢。他的左臂也缠着布。他的火泡比慕容雪的小。可也疼。陈玄风把碗放在桌上。他朝柳清玄说：“景轩问你。斗甲的事。他找肖原问过了。肖原说斗甲的暗红纹路是火毒。得用寒铁粉磨。可寒铁粉邬隆城没有。得去天山找。”柳清玄把面从锅里捞出来。他把面端到正屋。他把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他朝慕容雪说：“面。你吃。”慕容雪用右手接过去。她吃了一口。她把碗放下。她朝柳清玄说：“景轩的斗甲。我听说过。天山有寒铁。可远。来不及。”柳清玄坐在榻边。他把她左臂上的布轻轻揭开一角。他看了看里面的伤。新肉长出来了。可还有几处发白。他重新盖好。他说：“不急。赤血天魔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伤得比我们重。他的右肩被我钉穿了。他的焰麟兽没了。他得养很久。”慕容雪看着他。她问：“那你呢？”柳清玄把布条重新缠好。他说：“我也养。等。”慕容雪把碗端起来。她把面吃完。她把碗递给他。她说：“你吃了吗？”柳清玄接过碗。他说：“吃了。”他没吃。可他没说谎。他喝过一碗面汤。那也算。

第四天。孙翃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锦盒比之前那只大。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坐在柳清玄对面。他先朝正屋看了一眼。他问：“慕容姑娘怎么样？”柳清玄说：“在长肉。慢。可它在长。”孙翃点头。他把锦盒打开。盒里是一柄刀。黑刀。赤血天魔的黑刀。刀身暗红。刃口有一道白痕。那白痕是乾封剑留下的。孙翃说：“我爹让人从陷沙海把它运回来了。刀上的魔气没散。可它不咬人。我爹说，这把刀和你的剑同源。你留着。以后有用。”柳清玄看着那柄刀。他没有马上拿。他伸手在刀身上摸了一下。刀身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泡了太久的铁。他把手收回来。他说：“替我谢你爹。可这刀我不能留。它太沉。我背着剑就够了。”孙翃把锦盒合上。他说：“那我替你收着。等你要的时候来拿。”他把锦盒推到桌角。他站起来。他朝院里看了一眼。他看见王虎在劈柴。陈玄风在翻药册。阿岩在石榴树下练剑。穆勒在给黑马刷毛。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他说：“你这院子。比岚亭雅居热闹。”柳清玄说：“你要搬来？”孙翃摆手。他说：“我住不惯。太吵。”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对了。我爹让我告诉你。北面有消息了。赤血天魔没回万魔殿。他去了巫云山。巫和环化把他接进了巫云斋。他躲在巫云斋里养伤。巫和环化在给他找药。找一种叫‘血灵芝’的东西。那东西长在巫云山最深的洞里。据说能续断骨。也能续筋脉。”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桌上拿起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孙翃说：“巫云斋。我知道。巫和环僔的地盘。他跟他哥不是一路人。可他把赤血天魔接进去。说明他选了。”孙翃说：“我爹也这么说。他还说。巫和环僔这人。不轻易选。他一选。就是铁了心。你得准备。”柳清玄点头。他把孙翃送到门口。他站在院门口。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很蓝。可他左眼能看见。在极北面。巫云山方向。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慢慢聚。像一团还没落地的雨。他把手搁在剑柄上。他转身回院。他走到正屋门口。他朝慕容雪说：“巫和环僔把赤血天魔接进了巫云斋。”慕容雪靠在榻上。她用右手把被角掖了掖。她说：“那你要去巫云斋？”柳清玄说：“不急。他的伤比我重。他得养。我也得养。等我的手全好了。等你的手能动了。等剑再稳一稳。我再走。”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好。那我快些好。”她闭上眼。她把手搁在被子上。她的右手攥了攥被角。柳清玄站在门口。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靠在门框上。他走进灶房。他朝陈玄风说：“今晚。我来下面。”

那天晚上。院里的人都坐在石榴树下。王虎搬了一张矮桌。陈玄风把面端出来。面是柳清玄下的。他揉面的时候加了一点盐。又加了一点碱。面比之前劲道。他给每人盛了一碗。他自己也端了一碗。他坐在青石条上。他吃了一口。面很烫。可他没吹。他就那样吃下去。阿岩坐在他旁边。他抱着那柄木剑。他吃面的时候把剑搁在膝上。他一边嚼一边朝柳清玄看。柳清玄朝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面。他说：“多吃。长个子。等你个子够了。我给你找把真剑。”阿岩把面塞进嘴里。他嚼着。他的眼睛亮亮的。他咽下去。他说：“你说的。不许赖。”柳清玄说：“不赖。”他吃完面。他把碗放在桌上。他朝北面看。北面的天已经黑了。可他左眼能看见。巫云山方向那层黑气还在。它在聚。可它还没压下来。他站起来。他把乾封剑从门框边拿起来。他把它背好。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朝正屋走。他在慕容雪榻边坐下。她的左臂搁在身侧。白布缠着。她把右手伸过来。她碰了碰他的左手。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她说：“你的手好了。”柳清玄把左手翻过来。他把掌心给她看。掌心里的新肉是粉的。平的。他攥了攥拳。他说：“好了。”慕容雪说：“那我的也会好。”柳清玄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用右手把她的手捂住。他说：“会好。我等你。”慕容雪闭上眼。她把头偏过去。她朝墙里睡了。柳清玄把灯拨暗。他坐在榻边。他把乾封剑横在膝上。他把左手搁在剑鞘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暗里泛着极微弱的蓝。他闭上眼。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邬隆城开始。经过三贤村。经过黑风坳。经过墟城。回到陷沙海。他把这条线收起来。他睁开眼。他朝窗外的夜色看。院里的声音还在。王虎在打鼾。陈玄风在翻药册。阿岩在梦里翻身。穆勒在给黑马喂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在这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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