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陷沙海

从胡杨林往南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穆勒在一条干涸的沙沟边停下来。他跳下马。他蹲在地上，用木杖拨开沙面。沙下面是一层灰黑色的硬土。硬土上有裂纹。裂纹从脚下朝南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密。像一张干透了的老牛皮。穆勒站起来。他朝南面看。他说：“陷沙海的边缘。再往南走半里，就是陷沙海的边。从这往南，一直到墟城北门，全是沙陷。图上的那条波浪线，就从这开始。”柳清玄下了马。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朝南面看。天还没亮透。可他的左眼能看见。在他面前，那片沙地确实和别处不同。别处的沙是平的。是硬的。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的黄沙。可这里的沙是活的。它们像水一样在沙面上缓缓流动。沙丘的脊线在风中微微改变形状。沙面上偶尔鼓起一个小包，又平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翻身。

他蹲下来。他伸手抓了一把沙。沙是温的。比昨夜的火堆还温。他把沙撒开。沙粒在他指缝间漏下去。他站起来。他说：“赤血天魔从北面来。他要到墟城，必须穿过陷沙海。陷沙海南北窄，东西宽。他若从北面直着走，最短的路是从西边的‘沙脊口’穿过来。那里沙层最薄。可沙层越薄，沙陷越浅。他若绕东边走，会经过‘陷沙心’。那里沙层最厚。沙陷也最深。焰麟兽是火。它一定不喜欢绕远路。它会直走。走沙脊口。”穆勒把图铺在沙地上。他用手在图上比了比。他说：“沙脊口在这。东西宽不到一里。南北长三里。两边都是深沙陷。若把赤血天魔逼到沙脊口中间，再让焰麟兽的火烧到沙面，沙陷就会朝中间塌。整条沙脊口会变成一张嘴。”柳清玄说：“那我们就把他往沙脊口引。”

景轩拄着短杖走过来。他朝南看。他说：“怎么引？他带着几百魔兵。他不会听我们的。”柳清玄说：“他不需要听。他只需要追。锁魂箍和北门共鸣。他越靠近北门，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就越亮。他一定能感觉到那把剑在他前面。他会朝剑的方向走。我们只要带着剑，站在沙脊口南端。他就会朝我们走。焰麟兽跑得快。他会冲在最前面。魔兵跟不上他。他到了沙脊口，焰麟兽踩上活沙。沙陷一张。他就得下来。”景轩说：“他下来之后呢？”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沙里拔出来。他把剑横在身前。他说：“下来之后，我跟他打。你们做你们能做的。”

天亮之后，他们在沙脊口南端选了一个位置。那地方是一块凸出沙面的青石台。石台不大。可它结实。周围的沙都在流动。只有这块石台不动。穆勒说：“这是陷沙海的‘定心石’。古商队留下的。石下钉了铁桩。车马歇脚用的。”柳清玄站在石台上。他把乾封剑插在石缝里。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朝着北面。蓝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他朝北看。北面的沙丘后面，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比昨夜更大了。它在动。朝南。它后面有一片更暗的影。那是魔兵的队列。柳清玄数了数。看不清。可那片影很大。至少四五百。他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他朝慕容雪说：“你站到石台后面。紫阴仙气不要放。等焰麟兽到了再放。你的仙光克魔。可焰麟兽是火。仙光对火没有用。你要等它落地之后再放。”慕容雪点头。她走到石台后面。她把手按在石面上。石面是凉的。景轩站在石台左侧。他把无字剑插在沙里。他身上的封尘斗甲还没显形。可他左腕上的暗铜护腕已经热了。穆勒站在石台右侧。他把木杖横在身前。王虎蹲在石台后面。他把双刀抽出来。刀刃朝外。他说：“我负责砍下来的。”

日头升到半空时，北面的暗红色光团更近了。柳清玄站在石台上。他能看见那光团里的东西。焰麟兽。它比上次在天山时更大。四蹄踏火。每踏一步。沙面就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坑。坑里的沙熔成琉璃。它背上的那个人。黑紫重甲。鬼纹面具。半边脸上覆着黑色鳞片。赤血天魔。他骑在焰麟兽背上。他的左手按着兽颈。他的右手空着。可他腰间挂着一柄极长的黑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布。他身后跟着魔兵。分作两翼。中间是一辆铁车。铁车上锁着一个人。焚羽。焚羽靠在铁笼里。他的头垂着。他的血把铁笼底染黑了一片。赤血天魔没有看他。赤血天魔在朝南看。他在看柳清玄。他隔着半里地。可柳清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极长的钉子。从北面钉过来。钉在他胸口。他把乾封剑从石缝里拔出来。他把剑握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和北门方向的金光遥相呼应。赤血天魔在焰麟兽背上直起了身子。他张开嘴。他的声音不大。可它穿过半里地的沙地。清清楚楚地落在石台上。他说：“柳清玄。你把剑留下。我留你全尸。”

柳清玄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北。他说：“你下来拿。”

赤血天魔没有下来。他拍了拍焰麟兽的脖子。焰麟兽低吼一声。它朝前冲。它的四蹄火焰暴涨。沙面在它蹄下熔化。琉璃坑连成一条火线。它跑得极快。半里地。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柳清玄没有退。他站在石台上。他把乾封剑举在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到了极致。蓝光把石台都映成了蓝色。焰麟兽冲到离石台还有五十步时。它忽然停住了。它的前蹄陷进了沙里。不是普通的沙。是活沙。沙面在它蹄下裂开。裂缝从蹄下朝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网的网眼。焰麟兽发出一声极尖的嘶吼。它想拔蹄。可沙面在它脚下流动。越流越快。越陷越深。赤血天魔一蹬兽背。他从焰麟兽背上弹起来。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身。他落在沙面上。他的脚陷下去半尺。可他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焰麟兽。那头巨兽已经陷到了膝盖。它还在挣扎。可它越挣扎，沙陷得越快。赤血天魔朝石台上看。他的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冷的光。他把腰间的黑刀抽出来。刀身暗红。像从火里拔出来的。他朝石台走。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又拔出来。他走了十步。他停住了。他离石台还有四十步。他朝柳清玄说：“你以为沙陷能困住我？你太小看焰麟兽了。”他左手朝后一挥。焰麟兽的火焰猛地暴涨。那火从它蹄下朝外冲。把沙面烧成了一片火海。火海蔓延。朝石台卷过来。柳清玄没有动。他站在石台上。火舌舔到石台边缘。石台是青石。它不怕火。可火海把石台围住了。热气逼人。慕容雪站在石台后面。她的紫阴仙气亮了。紫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和火海撞在一起。紫光克魔。可火不是魔。火是火。紫光只能挡住魔气。挡不住热气。景轩把无字剑从沙里拔出来。他朝火海看了一眼。他左腕上的暗铜护腕忽然亮了。封尘斗甲从护腕处朝外展开。一层暗铜色的甲片裹住了他的左臂。甲片上刻着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北门金纹同源。景轩朝前跨了一步。他把左臂伸进火海。封尘斗甲的暗铜光在火里亮起来。火舌舔在甲面上。甲面纹路流动。把火推开了半寸。景轩说：“这斗甲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它能挡火。可撑不了多久。你们快想办法。”

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身前收回来。他把剑尖朝下。他闭上眼。他听见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响。那声音极轻。像水滴在石头上。他把左手按在剑鞘上。他把剑往石台里一插。剑入石三寸。他蹲下来。他把右手按在石面上。他把左眼打开。他看见了。石台底下有铁桩。铁桩连着地脉。地脉连着陷沙海。陷沙海连着北门。他把左眼的光朝地脉里灌。锁魂箍上的蓝光顺着他的手臂朝地脉里流。蓝光入地。地脉亮了。整块石台开始颤。沙面从石台朝北面裂开。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火海被裂缝吞下去。焰麟兽的火焰被沙陷吸进去。沙面在焰麟兽脚下塌陷。那头巨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它的身子朝下沉。赤血天魔转过身。他朝焰麟兽冲过去。他要把他的坐骑从沙里拔出来。可沙陷得太快。焰麟兽只剩一个头露在沙面上。它的眼睛里映着赤血天魔的脸。它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它的头被沙吞没了。沙面合拢。像一张吃饱了的嘴。赤血天魔站在沙面上。他手里的黑刀在颤。他低下头。他看着那片合拢的沙面。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朝石台上看。他的面具后面。那对猩红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把黑刀举起来。他朝石台走。他的步子比之前慢。可每一步都极重。沙面在他脚下裂开又合拢。他踏着沙走。像踏着水。他走到离石台十步处。他停住。他朝柳清玄说：“你杀了我的焰麟兽。好。很好。你以为我没有坐骑就打不过你？你错了。我不用坐骑。也能杀你。”他把黑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开始流动。他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极小的骨瓶。和焚羽在窑洞里用的那只一样。他把骨瓶捏碎。碎骨扎进他掌心。他的血混着瓶里的黑液流出来。他把手按在黑刀上。刀身猛地亮起来。暗红的光变成刺目的白。他朝前跨了一步。柳清玄把乾封剑从石台里拔出来。剑身黑沉。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着蓝光。他朝前跨了一步。他走出石台。他的脚踏在沙面上。沙面在他脚下陷下去半寸。又撑住了。他朝赤血天魔走。他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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