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北门

黑漠在第三天正午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是像上次那样从胡杨林边缘慢慢渗进去的。这一次，他们是从北栈道直接走进来的。穆勒说，这条路是旧商队走的，比上次那条近了半日。可也险。黑漠的北缘比南缘更荒。沙丘更碎。风更大。三匹马在沙地上走得极吃力。蹄子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栗红马先撑不住了。它的鼻孔张得老大，喘着粗气。景轩跳下来。他摸了摸马的脖子。他说：“这马跑不了沙地。再骑下去，它得倒。”穆勒也下了马。他看了看黑马。黑马是孙家马场里挑出来的，可它也没跑过沙。他朝柳清玄说：“马留在这。我们走进去。”柳清玄也下了马。他把青灰的鞍卸了。他把水囊和干粮袋从鞍上取下来。他拍了拍青灰的脖子。他说：“你在这等着。我们回来接你。”青灰打了个响鼻。它把脑袋朝他的手心里蹭了蹭。柳清玄把三匹马牵到一处背风的沙坳里。他把缰绳拴在一块大石上。他给每匹马留了半囊水。然后他背好乾封剑。他朝北面看。黑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那片光里，他看见了城。比上次更近。城门开着。城墙上的垛口比上次看时更塌了些。可城门洞里的人影还在。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

四人朝北走。穆勒在前头探路。他用木杖点着沙面。每一步都试。景轩走在第二。他的短杖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印。柳清玄走在第三。慕容雪在最后。她的药箱背在肩上。她的步子很稳。她走在柳清玄后面。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乾封剑贴着他的后背。剑鞘上的锁魂箍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她看着那点蓝。她觉得那蓝比昨天更亮。她想起锁魂箍上那三片螭龙鳞。她想起青渊。她想起严三。她想起那条从三贤村到墟城的路。她把药箱带子紧了紧。她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沙地上开始出现碎石。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咯吱响。穆勒忽然停住。他蹲下来。他用木杖拨开沙面。沙下面露出一样东西。是一截断了的铁链。铁链的断口是新的。和柳清玄在墟城窄巷里砍断的那些一样。穆勒站起来。他朝前看。他说：“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他们从东面来的。朝墟城去了。”柳清玄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脚印很乱。有软底鞋。有硬底靴。还有蹄印。不止是马。是更大的蹄子。三趾。他把左眼打开。他看见脚印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是魔气。他站起来。他说：“赤血天魔的人已经到了。”景轩把无字剑从鞘里抽出半寸。他问：“还有多远？”穆勒朝前指。他说：“半里。前面那道沙脊后面就是墟城的北墙。”

四人上了沙脊。沙脊很陡。沙子松。每一步都往下滑半步。柳清玄走在最前头。他用左手抓住沙脊上的干草根。他把身子拽上去。他站在沙脊顶上。他朝北看。墟城的北墙就在下面。比南墙更高。墙上的垛口全塌了。可墙根还在。墙根下有一条极宽的门。门是关着的。柳清玄认得那道门。那是高台后面的门。他在高台里见过的那道门。那门关着。可门缝里有光。是金色的。那光比他在高台里见时更亮。门前面站着人。不止一个。十几个。他们穿着黑灰色的短衣。腰间别着弯刀。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柳清玄。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袍。他的左肩上缠着布。布上透着暗红。焚羽。他站在北门前。他的手按在门上。他的嘴里在念着什么。那门上的金色光随着他的念诵一明一暗。像心跳。

柳清玄蹲下来。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景轩上了沙脊。他看见了北门前的阵势。他把无字剑抽出来。穆勒也上来了。他把木杖横在身前。慕容雪最后上来。她蹲在柳清玄旁边。她朝北门看。她看见了焚羽。她看见了那扇门。她看见了门缝里的光。她伸手按住柳清玄的胳膊。她说：“那门后面有东西。我的紫阴仙气在跳。它怕。”柳清玄问：“怕什么？”慕容雪说：“怕门后面那个东西。那是比魔气更老的东西。比紫阴仙气更老。它不属于人界。也不属于魔界。”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提在左手。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站起来。他朝沙脊下走。他说：“我去北门。景轩，你和穆勒留在这。若我动手，你们再下来。若我不动手，你们别露面。”景轩点头。穆勒把木杖握紧。慕容雪站起来。她拉住柳清玄的袖子。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说：“你答应我。别一个人进去。”柳清玄看着她。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他把它握在自己左手里。他攥了攥。他说：“我答应你。不进去。可我得去跟他说清楚。”慕容雪松开手。她退后一步。她站在沙脊上。风从北面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柳清玄转过身。他朝墟城北门走。他的步子很稳。他的左手握着乾封剑。他的右手空着。他走过沙脊下的碎石地。他走过那些围成半圆的黑衣人。他们看见他。他们没有拦。他们让开一条路。焚羽还在念。他的背对着柳清玄。可他的声音停了。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比上次在乱葬岗时更瘦。颧骨更高。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他看见柳清玄。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他说：“你来了。比我想的快。”柳清玄站在他十步之外。他把乾封剑往地上一点。剑尖入沙三寸。他说：“我来了。你要什么？”焚羽把按在门上的手收回来。他转过身。他朝那扇门看。门上的金光在暗里跳了一下。他转回来。他看着柳清玄。他说：“我要那把剑。可我知道你不会给。所以我要你替我做一个选择。你把这把剑插在这扇门上。门就会开。门后面那件东西会出来。它会替你杀了赤血天魔。可它也会杀了墟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包括那些你从南面救出去的。他们现在在胡杨林里。你插剑。他们死。你不插。赤血天魔到了。他打开这扇门。他放那件东西出来。所有的人都死。包括邬隆城。你自己选。”柳清玄看着焚羽。他握紧了剑柄。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他朝那扇门看。门上的金光在暗里跳。他听见门后面有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把剑从沙里拔出来。他说：“我选第三条路。”焚羽问：“什么路？”柳清玄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前。他说：“我杀你。然后我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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