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南归

柳清玄走出墟城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南面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沙地上，又长又窄。他朝南看。胡杨林的方向有一层淡淡的炊烟，极细极轻，被风吹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左眼能看见。那是穆勒生的火。他们还在等。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那三片螭龙鳞还在泛着微温。他把左手攥了攥拳。五根指头合拢时，掌心有劲。那劲从手腕一直连到肩膀。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筋在扯。现在是气在走。像一条极细的河，从他指尖流到肩井，又从肩井流回指尖。他在墟城高台里把左臂里的剑息还给了剑。可那条经脉被剑息冲刷过之后，反而比从前更宽，更通。他放下手。他朝南走。

沙地很硬。他走得快。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听见了骆驼的响鼻。老灰站在胡杨林外头。它看见他，耳朵动了动。穆勒从树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提着木杖。他看见柳清玄，先上下看了一眼。然后他朝火堆那边喊了一声：“回来了！”刘小武从火堆旁站起来。他正用一块油布擦他的刀。他看见柳清玄，把刀往鞘里一收。他走过来。他站在柳清玄面前。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的手。”柳清玄伸出左手。他攥了攥拳。又伸开。刘小武也伸出左手。两只手碰了一下拳。刘小武笑了。他说：“行了。能握剑了。”慕容雪从火堆边站起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她把碗递给他。柳清玄接过去喝了。他把碗还给她。她看着他的左臂。她伸手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她的指腹在他肩井穴上停了一息。然后她收回手。她说：“脉通了。”柳清玄点头。他说：“通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碗收回去。她转身去火边。她说：“饭好了。饼热了。你吃。”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围坐在火边。他们比出城时好了些。有的人吃了东西。有的人洗了脸。那个被慕容雪敷过药的妇人靠在一棵胡杨树上。她的脚踝上缠着白布。她看见柳清玄回来，朝他点了下头。那个被柳清玄第一个拖出城的汉子坐在火边。他手里捧着一块饼。他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他看见柳清玄，站起来。他朝他走了两步。他忽然跪下。柳清玄一步跨过去。他把他拽起来。他说：“别跪。你是被锁的人。锁断了。你就能走。不用跪谁。”那汉子站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他说：“我叫石柱。巫云山北面石家坳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想回去看看。”柳清玄说：“回去。先回邬隆城。等这边的事完了。你就能回家。”

那天夜里，他们在胡杨林里歇了一夜。火不大。可暖石的热从沙底下透上来。柳清玄坐在火边。他把合剑之后的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它横在膝上。剑身比之前长了一寸。剑鞘装得下。可鞘口那道锁魂箍箍得更紧了。三片螭龙鳞嵌在箍里。蓝光微弱。可他摸得出来。那蓝光里有新的东西。像水底多了几颗极小的星。他把手搁在剑身上。剑身黑沉。他闭上眼。他感觉到剑里的东西在动。那动很轻。不像之前那样挣扎。像一个人在翻身。翻了个身。又睡了。他把剑收好。他躺下去。沙地是凉的。可他的左臂是暖的。他把左臂搁在胸前。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驼队南返。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有的骑骆驼。有的走。骆驼只有五头。人却有十几个。穆勒把骆驼让给了走不动的。他自己牵着老灰。老灰背上驮着两个妇人。慕容雪把药箱挂在骆驼鞍架上。她和那些女人一起走。柳清玄走在最前头。他的步子稳。他的左手握着剑鞘。他的右手空着。刘小武断后。王虎骑着骆驼走在中间。他脖子上挂着那串从三贤村带出来的空甜瓜皮。瓜皮早干了。可他还挂着。他说，这是个念想。等回到邬隆城，他要把这串瓜皮还给阿岩。

南归的路比来时快。他们走的是来时走过的沙丘脊线。穆勒记得路。老灰记得路。骆驼也记得路。到了第三天傍晚，黑漠的边缘线出现在天际。那条线是一条极细的灰绿。是胡杨林。再往南就是沙窝铺。就是官道。就是邬隆城。柳清玄站在沙丘顶上，朝南看。他看见了官道上的车马。看见了远处的炊烟。看见了城北的那几棵老槐树。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立在自己身前。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蓝。他朝南面那座城看。城头上的旗在风里飘。他把剑背回背上。他朝丘下走。他走得不快。可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回到邬隆城西坊柳巷时，天已经快黑了。巷口修伞铺的老头坐在门口。他看见柳清玄，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柳清玄背上那把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他的伞。柳清玄推开院门。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只剩几个最高的还挂在枝头。阿岩从屋里冲出来。他跑到柳清玄面前。他看见柳清玄的左手握着剑鞘。他看见那把剑比走时长了一寸。他的眼睛亮了。他说：“你回来了。剑变了。”柳清玄蹲下来。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搁在阿岩面前。他说：“这是真的。等你能拿动它。它就是你的。”阿岩伸手摸了摸剑鞘。他的手指在锁魂箍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柳清玄。他说：“我会拿动的。你等着。”柳清玄站起来。他朝屋里走。慕容雪跟在他后面。王虎牵骆驼去了沙窝铺。穆勒和刘小武去安顿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陈玄风从东厢走出来。他站在门口。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一件刚洗过的外袍搭在柳清玄肩上。柳清玄伸手按住那件袍子。袍子是暖的。刚晒过太阳。他把袍子拢紧了些。他走进正屋。他在桌边坐下来。慕容雪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细的。上面卧着几片酱肉。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面很烫。可他没吹。他就那样吃下去。他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他朝北面看了一眼。北面的天已经黑了。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一道门。他在那道门前站过。他把两柄剑合成了一柄。他的左臂好了。他的剑变了。可他的路还没走完。他得用这把剑杀一个该杀的人。他得杀赤血天魔。他把碗推到桌角。他把乾封剑靠在桌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灯火里泛着淡淡的蓝。他闭上眼。他听见院里的人声。阿岩的笑声。王虎的大嗓门。陈玄风翻药册的沙沙声。穆勒在井边打水。刘小武在磨刀。慕容雪在灶房洗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炉烧了很久的火。他在这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梦里没有城。只有一条路。从邬隆城通向巫云山。从巫云山通向万魔殿。路上有风。有沙。有血。可他在走。一步一步。他的左手握着剑。他的右手按着鞘。他朝前走。路很长。可他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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