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辞行

去孙府那天，天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邬隆城的瓦脊，把整座城罩在一片灰白的闷里。柳清玄穿了件干净衣裳。是慕容雪前两天从西市布庄扯的料子，青灰色，裁了件半旧的长衫。她没做什么花哨的样式，只把袖口和领口缝得利落。柳清玄穿上后，对着水缸照了照。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王虎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像个去赶考的书生。就是背上那把剑太扎眼。”柳清玄把乾封剑留在院里了。他只带了乌沉剑。乌沉剑用布裹着，背在身后，像一根旧扁担。

孙府在城北。离岚亭雅居不远。柳清玄跟着孙翃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极宽的巷子。巷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槐树后面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没有匾。可门前扫得极干净。孙翃推门进去。门里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幅极长的浮雕。刻的是山水。山是巫云山。水是柳溪。水边站着几个人。那些人穿着旧式衣裳。他们的手全都朝北指。柳清玄看了那浮雕一眼。孙翃说：“这是我曾祖刻的。那时候孙家还在北边。后来迁到邬隆城。这影壁就一起搬来了。”柳清玄没有多问。他跟着孙翃穿过两道院子。院里种着老桂树和几丛修竹。桂花开过了。可竹还青着。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沙沙地响。那声音和别处的不一样。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孙德在第三进院子的书房里。书房的门开着。柳清玄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老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花白。可梳得极整齐。他的手搁在膝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那双手骨节分明。像一把用旧了的钳子。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图。图上压着一只铜镇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可极亮。像两粒被岁月磨过的石子。他朝柳清玄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然后他站起来。他站得不快。可他站得很直。

“柳清玄。”孙德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可那哑里有底气。像炉火压着炭。他说：“坐。”柳清玄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孙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孙德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坐。”孙翃便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了。孙德把桌上的图往柳清玄面前推了推。那图比孙翃给他的那张更大。上面画的不只是邬隆城和巫云山。图的北面有一大片灰白色的区域。上面画着几条极细的线。那些线从巫云山北面延伸出去。穿过一片空白。最后消失在图的边缘。孙德用指节敲了敲那片灰白。他说：“这是黑漠。我年轻时候去过。走了七天。没走到头。那片沙地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可风里有声音。那声音像有人在唱戏。我顺着声音走。走了三天。看见了一座城。”柳清玄问：“活城？”孙德点头。他说：“那座城不大。城墙是黑的。城门是开着的。可我不敢进。我在城外站了半日。看见城里有人走动。那些人穿着旧衣裳。走得很慢。他们在城里走来走去。可他们不走出来。也不说话。我在城外喊了一声。他们没理我。我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落在城里的地上。没有声音。就像落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他停了停。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茶盏。他说：“我回来后，翻了所有能找到的旧书。有一本残卷里提到过那座城。书上叫它‘墟城’。说是上古时代一座被神诅咒的城。城里的时间被冻住了。人还活着。可他们永远走不出那座城。他们只能在那几条街上走来走去。走一辈子。”

柳清玄把那幅图拿近了些。他看图上那条从邬隆城通向北栈道的虚线。那条线到了黑风坳之后便断了。断头处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一个极小的字。柳清玄凑近了看。那字是“墟”。他抬头看孙德。孙德说：“那条北栈道，到黑风坳就断了。再往北，没有路。可墟城就在黑漠里。你若要去万魔殿，不必走黑漠。可你若想去别处，墟城或许是一条路。我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可我知道，那城里的人，还活着。”

柳清玄把图折好。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穆勒说过的话。穆勒说，黑漠里有一座活城。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可孙德看见的墟城是不动的。它就在那里。等着。柳清玄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孙德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年轻。可它很稳。他说：“因为你背着那把剑。那把剑的主人，当年打的就是墟城里的东西。我祖父说过，伏魔天神在神魔大战里杀的最后一只大魔，就逃进了黑漠。他在墟城外面站了七天七夜。可他没进去。他把剑留在了墟城门口。后来那把剑被人捡了。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天山。落到你手里。”柳清玄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把手按在膝上。他想起无极乾封剑。想起一清道人。想起天翁。想起那柄剑里睡着的东西。他把手收回来。他说：“您是说，那把剑以前在墟城待过？”孙德说：“不是剑在墟城待过。是剑的主人站在墟城门口。他没进去。因为他知道，那城里的东西，比魔族更老。比神更老。他打不过。所以他等。等一个能进去的人。”他说完。他看着柳清玄。他的目光像一扇被风吹了很久的窗。窗外是一片他没走完的路。

柳清玄从孙府出来时，天更阴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气。他走在城北的街上。他想起孙德书房里那幅图。想起那个被圈起来的“墟”字。他把手插在袖子里。他的右手掌心已经好了。左手也能动了。他把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两只手都还在。他忽然想，严三的炉子还热着。青渊还在暗河里睡着。他的路还没走完。他把乾封剑背好。他朝西坊柳巷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可他的方向没有变。

回到小院时，慕容雪正在灶房里炒菜。王虎在院里劈柴。阿岩拿着木剑追着一只蜻蜓。陈玄风坐在石榴树下翻药册。穆勒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从西市酱醋铺取的户籍纸。他看见柳清玄，走过来。他说：“北栈道的事，我去西水关打听了。那条路还在。有人走过。不过不多。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一支盐队从那边过去。走了两天。没回来。”柳清玄问：“没回来？”穆勒说：“没回来。可能是绕路了。也可能是出事了。我去问了那支盐队的东家。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说，那条路上有‘东西’。可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柳清玄把这事记下。他走进灶房。慕容雪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她没回头。她说：“见着孙老爷子了？”柳清玄说：“见着了。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关于一座城。”慕容雪把盘子搁在桌上。她转过身。她说：“什么城？”柳清玄道：“一座走不出来的城。”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她说：“那你还去吗？”柳清玄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根菜尝了尝。咸了。可他咽下去了。他说：“去。不走那条路。可我会去看看。”慕容雪没再问。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她说：“吃饭。”

那天晚上，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他把乌沉剑从布裹里取出来。剑身黑沉。他把剑搁在膝上。他拿起一块磨石。他慢慢磨。磨石在剑身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像雨。他磨了很久。他把剑磨完了。他站起来。他把剑举在身前。他的左手握剑。右手扶鞘。他做了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准。收势时剑尖停在身前半尺。纹丝不动。他收剑归鞘。他把剑靠在树干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可他知道，星还在那里。云上面。等着。他转身进屋。他的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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