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归途见闻

从黑风坳下来，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南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坳地照得金黄。泉池边的老松树影拖得又长又斜，像几只伸向万物的手。柳清玄站在坳口，朝南面看了一眼。来时的断魂涧还在那下面，雾还没散。可他不想原路返回了。穆勒站在他旁边，也朝南看。他说：“从这往东南，有条更宽的山道。不走断魂涧。那条道是以前巫和环族的猎队走的。现在荒了，可路基还在。我们从那条道出去，能到‘青莽山’的北坡。从青莽山往南，就是官道。再走两三天，能回邬隆城。”柳清玄问：“那条道上有魔兵吗？”穆勒道：“以前没有。现在说不准。可总比再钻一次断魂涧强。那涧里骨煞白天醒了。再走一次，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

柳清玄点头。四人沿坳地东南方向的小路下去。那条路果然比断魂涧宽。路基是碎石铺的，虽已荒废多年，可雨水冲不垮。路两旁是矮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山枣树。树上的枣子早被鸟啄光了，只剩几根枯枝。柳清玄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臂垂在袖子里，能摆了。右手搭在乾封剑的鞘上。锁魂箍微温。他把步子放得很慢。他在听。风吹过灌木时发出沙沙的响。可那响里还夹着别的声音。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他停下脚步。穆勒也停了。刘小武把手按在刀上。慕容雪抱紧了黑布包。那包已经空了。魂兽还给了青渊，可她把空包留着。她说，留着。以后也许还有用。

那敲击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没了。柳清玄用左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金光一闪。他看见了远处山坡上有几块石头被翻动过。石头下面的土是新的。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路面上有几行脚印。很深。鞋底是软的。不是魔兵的硬底靴。也不是猎户的草鞋。那脚印的大小和间距像训练过的人。至少五六个。穆勒也蹲下来看。他看了很久。他说：“是巫和环族的人。可他们穿的鞋是‘软底’。不是军队的。是他们的‘巡山队’。这种队不攻城。他们只在山里走。查路。查人。”柳清玄问：“往哪个方向？”穆勒指着地上的脚印说：“往东南。朝青莽山去了。和我们同路。”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他说：“绕。别跟他们走一条道。”

四人离开碎石路，折进灌木丛。灌木丛里的路更难走。枝条刮脸。地上有刺。慕容雪的手臂上被划了几道口子。她没有吭声。可她走得慢了些。柳清玄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把她臂弯里的黑布包接过来，挂在自己左肩上。那包是空的。轻。慕容雪看着他。他别过脸去。他走在前面。他的步子稳。左臂没抖。慕容雪跟着他的脚步。她没再说什么。

午后，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一条河。河不宽。可水色发黑。穆勒说：“这河是‘黑水河’。从巫云山北面流下来的。我们在南行时见过它的下游。这条河的水不能喝。可河对岸的山坡上有野果子。我上次采过。”他带着三人下到谷地。过河时，水只到小腿。可水极凉。冰凉刺骨。刘小武咬着牙蹚过去。他一上岸就抖了抖腿。他说：“这水比我师傅泡的药酒还冷。”慕容雪过河时，柳清玄伸手拉她。她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她过了河。他松开手。她站在对岸。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水河。她说：“这河一直流到邬隆城？”穆勒说：“流到柳湾渡。再往南，和别的河汇在一起。就变清了。”慕容雪没有再问。她把空包从柳清玄肩上取下来，自己挎着。

河对岸的山坡上果然有几棵野苹果树。果子不大。青的。咬一口涩得人皱眉。可刘小武连吃了三个。他说：“涩是涩。可它顶饿。”柳清玄也吃了一个。他把剩下的几个装进包袱里。他坐在一棵苹果树下，朝南面看。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青莽山的轮廓。那山比他记忆中矮了些。可山脊上有一条极细的灰线。那是官道。官道上有车马。有行人。有炊烟。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问穆勒：“灰窑镇那队人。往西去的那些。你说他们带着弩和黑狗。他们有没有可能是从万魔殿出来的？”穆勒正在给马喂草。他停下手。他说：“我后来又想了一遍。那队人不像是从万魔殿出来的。万魔殿的人有魔气。他们没有。他们的衣服是北边的样式。可他们的刀是南边的。我猜他们是‘游兵’。从北边败下来的。或者从别的战场逃过来的。他们往西，可能是去投巫云山。也可能是去投别的地方。”柳清玄问：“别的地方？巫云山以北还有什么？”穆勒蹲下来。他把草料放在地上。他说：“巫云山北面有一片很大的‘黑漠’。那地方我没去过。可我听我阿爹说过。黑漠里有一座城。城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有人说那是魔界在人间的桥头堡。也有人说那是一座‘活城’。它会动。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柳清玄看着穆勒。他想起青螭全图。图上巫云山以北，确实标着一大片黑色的空白。空白边缘写着几个极小的字。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几个字是——“黑漠无路”。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他说：“走吧。天黑前要过青莽山。”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前翻过了青莽山的北坡。南坡的树林比北坡密。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处背风的石台。穆勒生火。慕容雪把剩下的干粮分给众人。柳清玄坐在石台边，把乾封剑搁在膝上。锁魂箍上的三片螭龙鳞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伸手摸了摸。那蓝光映在他指腹上。他忽然想起严三的话。“你若见了螭龙，替我说一声——严老铁的炉子还热着。”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朝北面看了一眼。黑风坳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条暗河还在那里。青渊还在那里。它尾巴圈着那头魂兽。两个一起沉在水底。他想，等这边的事完了，他会再回来。他会带着严三的话回来。他会告诉青渊，炉子还热着。他闭上眼。火在烧。风在吹。他的左臂搁在膝上。他能感觉到那手臂底下的筋在跳。一下。一下。跳得比昨天快。他睁开眼。他看了看慕容雪。她正把最后一块饼分成四份。她把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柳清玄伸手把她的那份拿过来，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放回她手里。她看了他一眼。她说：“我不饿。”柳清玄说：“我也不饿。可我们都要走。不吃走不动。”慕容雪把饼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她咽了。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在那丛火里，比什么都亮。

夜深了。柳清玄最后守夜。他坐在石台边缘。他朝南面看。邬隆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不见那城墙。看不见城头的旗。看不见码头上的灯。可他记得它们。他记得那棵石榴树。记得那三朵花。记得慕容雪在仓房里给他煮的那碗面。他闭上眼。风从南面吹来。那风里有稻田的味。有炊烟的味。有活人的味。他把剑抱在怀里。锁魂箍温温的。他在这片温里，慢慢合上眼。他梦见一条路。那路很长。从青莽山一直通到邬隆城的西水关。路上全是人。阿禾抱着阿苕。计老拄着木杖。王虎走在最前头。陈玄风独臂提刀。穆勒牵着马。慕容雪跟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在梦里笑了。那笑很轻。可它一直挂在他脸上，挂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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