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北归

离开三贤村那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山都罩住了。溪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老柿子树在雾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柳清玄站在打铁铺门口，背上的乾封剑套着锁魂箍，箍身微温。他的左臂还吊着，可今天没再用布带，只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条手臂。他的右手掌心那层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攥了攥拳。五根指头能合拢了。虽还使不上全力，可拿剑已经勉强了。

严三从铺子里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包里是几块干粮和一小罐他自制的金创药。他把包递给柳清玄，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剑。那锁魂箍箍在剑鞘上，箍身三片螭龙鳞的暗光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严三说：“箍在剑在。箍裂了，剑就散了。你记着。”柳清玄点头。他把布包收好。他朝严三深深一揖。严三没有回礼。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柳清玄上了马。那匹老灰马是严三从村西头借来的。穆勒骑另一匹。慕容雪坐在穆勒身后的马上，手里抱着那只黑布包。包用旧布裹了三层，又用绳子捆紧。包里的魂兽在皮纸的镇压下还算安静，可每隔一阵就轻轻动一下，像一颗睡着的心脏在跳。

刘小武牵马走在最前头。他把马缰绕在手腕上，回头看了严三一眼。严三朝他摆了摆手。刘小武咧嘴一笑，用力挥了挥手。他喊了一声：“严老铁，等我回来，你给我打把刀！”严三没应他。他转身进了铺子。可柳清玄看见，那间铺子的门没有关上。炉火的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门槛上铺了薄薄一层。那光会一直亮着。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那门还开着。

四人沿村后的小路朝北走。他们没有走官道。穆勒说，从三贤村往巫云山方向，走东边的山脊路最稳。那条路翻山越岭，极耗脚力，可人少。官道上已经不太平了。灰窑镇那队生面孔往西去之后，北面的消息就断了。穆勒说：“宁慢勿险。我们带着这东西，不能撞上人。”柳清玄点头。他骑在马上，乾封剑贴着他的背。剑鞘上的锁魂箍一下一下地把微温渡过来。他想起半卷道人的话。“锁魂箍锁不住剑的醒。它只能锁住剑的散。”他闭上眼。他感觉到那剑在他背后沉甸甸的。像背着一整座山。可山在睡着。他也得睡着。他不能让它醒。

翻过三贤村北面那道山梁时，柳清玄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雾把一切都吞了。他转回头。前面的山路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里。路两边的野草被霜打过，枯黄的一片。几只山雀从草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他夹了夹马腹。马小跑起来。山路在他脚下延伸。那路很远。可他走得稳。

走到午后，天忽然转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泼下来，把整片山野照得透亮。路边的溪水泛着碎金般的光。穆勒把马停在溪边饮水。柳清玄也下了马。他蹲在溪边，用右手掬了一捧水喝。水是凉的，带着山里特有的草叶味。他喝完水，站起来。他的左臂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手臂已经能随着步伐自然摆动了。不疼。只是有些木。像不是自己的。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那条手臂。手臂上的旧伤已经收得只剩一道极浅的印子。锁魂箍箍上剑之后，左臂里那股闷着的躁动果然退了。他按了按手臂。手指能感觉到皮肉底下的筋络。它们在慢慢合拢。他放下袖子。他朝马走去。慕容雪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正把包里的干粮取出来。她掰了一块饼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那饼是严三给的。硬。可嚼着嚼着就有了面香。他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他们看着溪水从脚下流过去。那水从北面来。往南面去。水不知道这山里有人在看它。它只是流。

穆勒蹲在溪边给马刷毛。他忽然停下手。他抬起头，朝北面看。他的耳朵动了动。他说：“有声音。”柳清玄放下饼。他也听。那声音极轻。像是风从远处的峡谷里挤出来。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翻动。他把左眼打开。金光一闪。他看见了。北面的天空中，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那雾不像云。它从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慢慢地，沉沉地。穆勒说：“那方向是巫云山。”柳清玄站起来。他把饼收进怀里。他说：“走。别停。”四人重新上马。他们不再走山脊路。穆勒带他们折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很暗。树冠把阳光全挡住了。可穆勒走得极稳。他说：“这条林路通到‘白茅岭’。过了白茅岭，就是巫云山北面的外围。再走两天，能到‘黑石峪’。黑石峪是魔族的粮草中转地。我们不去那儿。我们从黑石峪东边的断魂涧绕过去。那涧里有骨煞。可现在是白天。骨煞晚上才出来。我们白天过，白天走。天一黑就找地方藏。”柳清玄道：“断魂涧我们走过。”穆勒看了他一眼。他说：“我知道。你们走过。可上次你们是从南面进的。这次从北面进。路不一样。”柳清玄点头。他把缰绳挽紧。那匹老灰马打了个响鼻。它闻到了什么。可它没停。它驮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深的林子。

天黑前，他们在林中的一处石崖下扎了营。穆勒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烟很细。慕容雪把黑布包从马上解下来，放在火边。包是凉的。可凉得不正常。她把包翻过来，看了看包底。包底的布已经被烤得发焦。有几处已经快透了。她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旧毯子，把包裹了，又放回火边。她说：“明天得找东西换一下。这布撑不了多久。”柳清玄看着那包。他说：“明天我背。我背的时候，用皮纸贴着它。那东西不敢全醒。”慕容雪没有反对。她只是把包又往火边推了推。她说：“晚上我守着。你睡。”柳清玄想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他就没再说。

夜里，柳清玄靠在石崖上。他闭着眼。可他没睡沉。他听着火噼啪响。听着穆勒在崖口翻身的动静。听着刘小武在另一侧轻轻打着呼噜。他听着慕容雪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可她没睡。他知道她没睡。因为她每隔一阵就轻轻动一下。她在给火添柴。她在看包。她在看天。他睁开眼。他看见她坐在火边。火光把她的侧影照得很柔。她的手里捏着一小片干枣。她没吃。她只是捏着。柳清玄看着她。他没有出声。他闭上眼睛。他把手按在膝上。他的左臂在袖子里。他感觉到那手臂底下的筋在轻轻跳。像有条极细的河在冰面下流。他知道，那河正在解冻。明天，或者后天，他的手就能重新握剑了。可那不是他最高的山。他最高的山在更北。在巫云山。在万魔殿。在那片黑雾底下。他得翻过去。他得把这一路走完。他得把这些人，都带回家。

他在火边的暖意里，慢慢沉下去。沉进一个无梦的夜。外头，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可它一直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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