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窑洞里

天还没亮，东门城头的火把换了一轮。柳清玄靠在草席上，没有睡沉。他的左手搁在膝头，那只手从肘弯到手腕缠着白布，布下面敷着肖原的药，凉丝丝的。右手吊在胸前，掌心那层新敷的药膏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上。他听着城外的风。风里有马嘶。不是城里的马。是护城河对岸那些灰白杂色的战马。焚羽的十三骑在河对岸扎了半夜，没有走。他们也没靠太近，只在箭射不到的地方停着。火把的光在那边明一阵暗一阵，像一群蹲在暗处的狼，正拿眼睛数着城头上的每一块砖。

天亮之后，景轩拖着那条伤腿走到城垛边，朝外看了一阵。他回头对柳清玄说：“焚羽没在营里。那匹白马也不在。他带了三个人，往西边去了。”柳清玄扶着城垛站起来。他的左手还是抬不高，可他到底能站。他朝西边看。护城河往西拐了个弯，有一片旧砖窑和废弃的窑洞。那边地势低，城墙也矮。他想起孙翃说过，巫和环化的攻城计是从东门和北门两路来的。可焚羽往西去，说明他们在看第三条路。他把这事跟景轩说了。景轩点头，立刻派人去西边城墙加岗。

午前，孙翃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个新消息。他手里拿着一只极小的竹管，管口用蜡封着。他说：“今天早上，西坊那边有人射了一支箭进来。箭上绑着这个竹管。那箭是从城西的旧砖窑方向射过来的。守西门的兵卒捡到了。管里有一封信，是写给‘柳清玄’的。”柳清玄接过竹管，用指甲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纸上有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像写得很快。那字只有三行：

“今夜子时，我在西门外等你。你一个人来。你若不来，我明早烧城西的民巷。先烧西坊。再烧柳巷。”

柳清玄看完，把纸折起来。他没有递给孙翃，只把纸攥在手心里。孙翃问他写了什么。他说：“约我去西门。一个人。”孙翃脸色一变，说：“不能去。焚羽那人阴得很。他在乱葬岗输给你，是因为他轻敌。这次他不会了。他在西门外一定布了人。你去了就是送死。”柳清玄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他看见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面的字更潦草，像是写完正面之后又补上去的。那行字是：“乾封剑。你也带来。”

柳清玄把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他说：“他想要剑。我给他一个机会。”孙翃急了：“什么机会？你疯了？”柳清玄没有跟孙翃争。他走到城垛边，朝西边看。西坊的方向被一排排灰瓦屋顶挡着，看不见。可他知道，柳巷就在那边。巷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开了花。阿岩正蹲在树下拿石子下棋。阿禾在灶上煮饭。慕容雪在院里晒药。那封信说的“烧西坊”，不是吓唬人的。焚羽做得出。他昨晚带回来的那只黑布包，柳清玄的左眼已经看过了。那里面又是一头魂兽。比焚魂枪里那头更大，更烫。若在城中放出来，别说西坊，半个邬隆城都会烧成灰。

“我去。”柳清玄说。他看着孙翃，“但不是今夜子时。我现在就去。他约的是子时，说明他以为我会等到夜里。我偏不。我现在出城，打他个措手不及。你帮我做一件事。”孙翃问：“什么事？”柳清玄道：“你让人去柳巷。告诉慕容雪，让她把院子里的人全带到孙家码头去。从后门走。别收拾东西。只带药和干粮。若我不回来，你送他们出城。往南走。去三贤村。找曹春。”孙翃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去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柳清玄道：“你说。”孙翃道：“你把刘小武带上。还有穆勒。你若一个人去，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柳清玄没有再争。他点了一下头。

他回到城楼里，从草席上拿起乌沉剑。慕容雪不在。她天不亮就回柳巷了。她走之前在他枕边留了一只小布包。布包里是两粒续筋丹和一截干净的布条。布条上沾着她手上的药味。他把布包收进怀里。然后用左手握剑。那只手还是抖。可他已经不觉得那抖是弱了。那抖是手在告诉他，它还在。

刘小武和穆勒来得极快。刘小武听说要去西门外，把双刀检查了三遍。穆勒把那根修好的木杖扛在肩上。他问：“带多少人？”柳清玄道：“就我们三个。”穆勒没有多问。他只说：“西门外的旧砖窑我熟。那里有五条窑洞，三条是通的，两条是死的。焚羽若要埋伏，最可能藏在最西边那条通窑里。那条窑背靠土坡，窑口朝南。人从南面来，看不见窑里的人。”柳清玄点头。他把这话记下了。

三人从西门出去。西门不像东门那样被攻过，城门还完好。守门的兵卒认得柳清玄，没有多问，只把门开了一道缝。三人出了城，沿着护城河往西走。河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芦花便漫天飞。柳清玄走在最前面。他的左手提剑。那只手在风里抖，可他走得稳。他走了约莫半里地，看见了那片旧砖窑。窑洞一排五口，黑沉沉地嵌在土坡上。窑口的野草被踩过，有几处痕迹很新。柳清玄用左眼朝窑洞里看。金光一闪。他看见了。最西边那条窑洞里有人。不是四个。是七个。焚羽在里面。他背对着窑口，正在检查那口黑布包。包上的布被揭开了半边。里面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鳞甲。那鳞甲比昨夜焚魂枪里的魂兽大了一圈。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窑洞里的空气就扭一下。

柳清玄蹲在芦苇后头。他对刘小武和穆勒低声道：“七个人。焚羽在西边通窑里。另外六个，两个在中间窑，四个在东边。他们在等天黑。”刘小武问：“打不打？”柳清玄道：“打。但不能从窑口进。穆勒，你刚才说西边那条通窑背后是什么？”穆勒道：“土坡。坡后有一条干沟。沟里长满了酸枣棵子。人钻不进去。可沟底有一条裂缝，通到西边窑的后面。那裂缝不大，只有一个人能侧身挤进去。”柳清玄道：“你带我走那条裂缝。刘小武，你在这边等。半刻钟之后，你从中间窑口往里扔烟障丸。不用进去。只把他们的注意吸到中间去。我和穆勒从后面进西窑。”刘小武点头。他把烟障丸捏在手里，蹲在芦苇丛中，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猫。

柳清玄跟着穆勒绕到土坡后面。那干沟果然难走。沟底的酸枣棵子扎得人裤腿全是口子。穆勒在前面用木杖拨开枝条。走了百余步，他蹲下来。沟壁上有一道极窄的缝。那缝被枯草遮着，不细看根本找不到。穆勒先把木杖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入。柳清玄跟着。那缝里的土腥味极重。他的左肩擦在缝壁上，疼得他咬紧了牙。可他没停。他挤过那道缝，落在了一条更窄的土甬道里。甬道尽头有光。是窑洞里透出来的油灯。柳清玄把乌沉剑握紧。他的左手已经湿了。布条吸了血，贴在剑柄上。可他没有换手。他朝前走。甬道尽头是一面极薄的土壁。土壁后有说话声。焚羽的声音。他说：“他一定会来。他若不来，明早我就烧西坊。他那人，最怕别人替他死。只要我烧西坊，他就一定来。”

柳清玄没有等他说完。他抬脚踹在土壁上。那壁极薄，被他踹出一个洞。土块飞溅。他整个人从洞里冲出去。窑洞里只有焚羽和那只黑布包。焚羽正蹲在包前，一手按着包上的布，一手拿着一只骨瓶，往包里滴什么东西。柳清玄冲出来的瞬间，他猛地抬头。他的左手下意识去抓包口的布。柳清玄没有给他机会。乌沉剑从左手递出。这一剑不快。可它准。剑尖点在那只骨瓶上。骨瓶碎了。里面的黑血溅了焚羽一脸。焚羽闷哼一声，抬手去擦。柳清玄趁这一瞬，右脚踢在那只黑布包上。包被他踢开，滚到窑洞角落里。包口的布松开，露出里面那头魂兽的半张脸。那东西睁着眼。眼睛是暗红色的。它没有叫。它只是看着柳清玄。然后它慢慢把头缩回包里，像一条受了惊的蛇。

焚羽站起来了。他脸上的黑血还在往下滴。他左肩上那块旧伤被溅上黑血后，竟开始冒白烟。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极短的骨刃。他道：“你来得比我算的早。”柳清玄没有接话。他提着剑，朝焚羽逼上去。穆勒从甬道里钻出来，堵住了窑洞后方的退路。焚羽看了一眼穆勒，又看了一眼柳清玄。他忽然笑了。那笑像一块被踩裂的冰。他说：“你不该来。你来了，西坊就保不住了。”他把骨刃往地上一插。整座窑洞的地面忽然裂开。裂缝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像火，又像血。柳清玄的脚下也裂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焚羽道：“这窑洞下面埋着第二头。比包里那头大得多。我本来打算用包里的引它出来。你既然来了，就一起看吧。”他说完，整个人朝窑洞深处退去。他的身影没入黑暗里。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红光越来越亮。穆勒喊道：“走！这地方要塌了！”柳清玄没有追焚羽。他弯下腰，一把抓起那只黑布包。包里的魂兽挣了一下。他把它夹在左腋下。那东西滚烫。他的左臂像被烧着了一样。可他没松。他朝甬道口跑去。穆勒在前头拽他。两人刚钻进甬道，身后“轰”的一声。窑洞塌了。红土和碎石把整个西窑埋了进去。柳清玄扑倒在甬道里。他的左臂还夹着那只黑布包。包里的魂兽在他腋下慢慢安静下来。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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