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东门

巫和环化没有等到半个时辰。他说完那句话后，只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块从坟里刨出来的老骨。他的手落下时，城下那排弓手同时松了弦。弦声如裂帛。数百支箭矢遮天蔽日地朝城头泼来。

“举盾！”景轩的声音在城头炸开。他景家的护院和城中青壮兵卒举起盾牌，缩在垛口后头。箭矢撞在盾面上，噼啪作响，有几支从盾缝里钻进来，钉进了城楼的木柱上。一个年轻兵卒没来得及缩头，被一箭射穿了左肩。他惨叫一声，倒在城垛后。旁边的人忙把他拖下去。血在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柳清玄没有盾。他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旁，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按着城砖。箭从头顶飞过去，从耳边擦过去。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些弓手。他的左眼在暮色里亮着，能看见每一支箭的轨迹。那些箭对他来说不快。可他知道，第一轮箭只是开场。真正的杀着在后头。

果然，箭雨停了。城下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巫和环化的步兵举着盾，推着那辆包铁皮的撞车，朝护城河上的吊桥压来。撞车前面是一排厚盾手，盾牌上蒙着浸了水的牛皮。车后跟着云梯队。他们把云梯放倒，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条条极长的蜈蚣。

“撞车！放火！”景轩大喊。城头上几口大锅被推上来。锅里是烧得滚沸的菜油和火油。兵卒们用长柄木勺把油舀出来，朝城下泼去。那油在空中散成一片金红色的雨，落在盾牌上、撞车上、人的身上。城下顿时腾起一片火。那些被浇到的兵卒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可后头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朝前推。撞车“轰”地一声撞在了城门上。整座东门都震了一下。

柳清玄扶住城垛。他感到脚下的城砖在抖。他看着那辆撞车又退回去，又撞回来。第二下，城门后头的门闩发出了一声极闷的裂响。第三下还没来，城门洞里已经有人在喊：“门闩要断了！门闩要断了！”景轩几步冲到城垛边，朝下看。他回头对柳清玄说：“我去城门洞里。城头交给你。”柳清玄道：“你去。城头塌不了。”

景轩提剑下了城楼。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暗处。柳清玄转过身。他看着城头那些兵卒。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扔石头，有的对着城下放箭。他们看见柳清玄站在城头，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吊在胸前，他的背挺得笔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可那些兵卒看着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稳了些。一个什长喊道：“都别慌！柳公子还站着！东门就倒不了！”众人跟着喊了一声。那声喊不大。可它从城头传下去，传到城门洞里，传到了景轩的耳朵里。

撞车又来了。这一次撞得更狠。城门后头的门闩“咔嚓”一声断了。两扇厚重的城门被撞开一道缝。缝隙里立刻涌进一群巫和环族的先锋。他们举着弯刀，从门缝里挤进来。景轩在城门洞里等着他们。他的无字剑在暗中划出一道青灰色的弧。第一个冲进来的先锋被他刺穿了喉咙。第二个被他劈开了肩膀。第三个被他用剑柄砸碎了面骨。可他一个人堵不住那道缝。门缝在变宽。更多的人往里涌。

柳清玄听见了城门洞里的喊杀声。他不能再站了。他下了城楼。他的左手提着乌沉剑。那剑对左手来说太沉，可他还是提着。他的右手在布带里。那手像一只被捆住的鸟。他走下石阶时，一个巫和环族的兵卒从侧面扑来。柳清玄没有用剑。他侧身让过那一刀，然后用左肩撞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被他撞得向后飞出去。可柳清玄自己的左肩也一阵剧痛。他咬住了牙，没有停。他走进城门洞时，正看见景轩被三个人围在当中。景轩的剑法极凶，可他的左腿在流血。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就要退到城门外了。

柳清玄把乌沉剑换到左手。他做了那个练了三百遍的动作。右手不能扶鞘了，他就用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虚虚地按在剑鞘上。那只手使不上力，可它能稳。他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拔出来的黑刀。他冲上去。剑从下往上，斜斜撩出。第一个巫和环族兵卒的弯刀被这一剑磕飞了。第二个被他用剑身拍在太阳穴上。第三个被景轩抓住机会一剑封喉。城门洞里的形势一松。景轩看了柳清玄一眼。他看见柳清玄那只白布裹着的手按在剑鞘上，看见他的左手在抖。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城外，巫和环化的大旗动了一下。旗下面，那个骑灰马的身影开始朝护城河走来。他的马走得不快。可它每走一步，城头上的兵卒就觉得脚底下的石砖凉了一分。他亲自来了。他身后跟着两队骨卫。那些骨卫和柳清玄昨晚杀的两个一样。戴着骨面具，走路不弯膝盖。巫和环化在护城河边停下。他没有看城头。他看着城门洞里。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城门，穿过门洞里的血和火，落在柳清玄身上。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它像从地底升上来的。他说：“焚羽说你左手废了。我偏不信。你出来。我们打。你若赢了，我今夜退兵。你若输了，把剑留下。”

柳清玄站在城门洞里。他周围全是血。他的左手在抖。他的右手在布带里。他身后的城头上有几百双眼睛在看着他。他前面的城门外有几百个敌人在等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被白布裹住的手。他忽然想起慕容雪系那条布带时的眼神。他说不出那眼神里有什么。可他知道，那条布带不只绑着他的手。也绑着别的东西。

他把乌沉剑插回鞘中。他走出城门洞。他站在吊桥上。风从城外的旷野上吹来，把他身上的旧战袍吹得猎猎响。他看着巫和环化。他说：“你下来。我上去。都不是好事。就在这儿打。”巫和环化从马上下来了。他的脚落在护城河对岸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刀。那刀身极窄极长，像一截从月牙上掰下来的骨头。他把刀尖对准柳清玄。他笑了。那笑像一块裂开的陶器。他说：“好。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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