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焚魂

风停了。整片乱葬岗的枯草都静了下来，像跪在地上的死人忽然屏住了呼吸。那白袍人站在碑林间，右手一提，焚魂枪从地上拔起。枪头上的红布在无风里鼓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那两个骨卫站起来了。他们站起来的姿势不对。膝盖不弯，脚尖踮地，像两截被线提着的木偶。他们的脸上蒙着极薄的骨面具，面具上刻着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枪头红光的映照下，像活过来一样，缓慢地蠕动着。

柳清玄没有等。他从坟包后头暴起，脚踩着冻硬的坟土，三步便蹿出了十几丈。乌沉剑在右手，剑尖朝下。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可那左掌已经按在了剑鞘的末端。那是他练了三百遍的起手。右手杀敌，左手稳剑。他整个人的重心，从那道三百遍的轨迹里，找到了一个极稳的支点。

第一个骨卫迎面扑来。那东西的速度不像人。它没有助跑，没有预兆。就那么直直地弹起来，离地数尺，双爪如钩，直取柳清玄的面门。柳清玄偏头。那爪子擦着他的披风抓过去，把披风左肩那处新补的布面“撕拉”一声扯开。他没有看那块布。他的剑动了。乌沉剑从下往上一挑，像一根从地底弹起来的黑竹。剑尖从骨卫的右肋下方穿进去，又从那东西的左肩上方透出来。一剑对穿。那骨卫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它没有叫。可它的面具底下，涌出一股极浓的黑烟。那烟不散，贴着它的身子往下淌，像黑色的血。柳清玄抽剑。骨卫落在地上，缩成一团，又慢慢摊开。它没再动。

第二个骨卫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它的动作更快，也更阴。它没有扑，只贴地滑来。那身法像一条扁平的影子。柳清玄回身一剑，斩了个空。那骨卫的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左肩。就是那只受伤的左肩。柳清玄疼得眼前一黑。他咬住牙，没有躲。他把全身的力气压在那只左肩上，硬生生受了这一抓。骨卫的爪子刺入皮肉，可它没有撕开。柳清玄的左手猛地一翻，反扣住了那骨卫的手腕。那腕细得像枯柴，可冰得像铁。他攥住了，用尽全身力气一拧。骨卫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整条手臂被他拧到了背后。柳清玄右手的剑到了。一剑，从骨卫的后颈斩入。那颗戴着骨面具的头颅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旋，落进了一座塌了的坟坑里。柳清玄松开手，把那具无头的骨卫踢倒在地。他的左肩又湿了。他知道那伤口又裂了。他没低头看。他提着剑，朝那白袍人走去。

白袍人没有动。他一直在看。他那双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可柳清玄能感觉到那目光。那目光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兜帽的深处伸出来，在他的剑上绕了一圈，又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白袍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湖底的石头：“你的左手废了。右手剑倒是练得不错。可你杀不了我。”他把焚魂枪从地上拔起来。那枪头离地三尺时，红布上的魔纹猛然亮起来。红光像一条蛇，从枪头一直游到他的手腕，又钻进他的袖子里。他的白袍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说：“我叫焚羽。赤血天魔座下，焚魂枪的第三任持枪人。前两个都死了。死在这枪上。你猜为什么？”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握紧了剑。焚羽把枪尖微微抬起，对准了柳清玄的胸口。那枪头上的红布开始剧烈地抖动，里面的东西像已经等不及了。焚羽道：“因为他们压不住这枪里的魂。可我压得住。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顿了一下，然后自己答了，“因为我的魂，比枪里的魂更烫。你要是现在退，还来得及。赤血天魔要的是那把剑。不是你。你把剑留下，人可以走。我说话算话。”

柳清玄看着那杆枪。他的左眼里，那团被封印在枪中的火正在疯狂地跳。他看见了那头魂兽的形状。那是一头四足兽，没有角，浑身覆着暗红的鳞片，四肢极短，可每一寸皮肉都像烧红的炭。它在枪中蜷缩着，被那些魔纹勒得喘不过气来。它在等。等一个口子。等一个能出去的地方。柳清玄把剑举起来。他说：“你要剑，自己来拿。”

焚羽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火星落在干草上。然后他的枪动了。那一枪不快。可它有一种极重的势，像整座乱葬岗的地气都被他那一枪抽空了，又全压在柳清玄身上。枪尖未到，那红布上的魔纹已经爆开一道极细的缝。一头极小的、通体赤红的魂兽从缝里挤出来。它只有拳头大，可它一出来，空气便“嗞”地一声扭了一下。柳清玄只觉得面皮一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贴在他脸上。他侧身。那魂兽从他耳边擦过去，撞在他身后的一座坟包上。坟包“轰”地一声炸开。土石飞溅。原本埋在坟里的几根枯骨被炸得满天都是，又落下来，像一场惨白的雨。

柳清玄没有退。他迎着那枪冲上去。乌沉剑横斩，剑锋直取焚羽持枪的手腕。焚羽枪杆一沉，枪尾扫向柳清玄的膝盖。柳清玄抬腿避开。那枪尾扫在一块墓碑上，石碑碎成两截。他借着这一瞬的间隙，剑尖点向焚羽的咽喉。焚羽侧头。剑尖擦着他的兜帽过去，把兜帽划开一道口子。兜帽下是一张极年轻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那张脸上没有疤，没有纹。只有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两口填满了炭的井。那眼睛在兜帽被划开的瞬间，亮了一下。焚羽道：“好剑。可不够快。”他的枪头一翻，那红布上的第二道魔纹裂开了。又一头魂兽从枪里钻出来。这头比第一头大了一圈。它扑出来的瞬间，柳清玄只觉胸口一闷，像被一口烧红的锅扣在了心上。他急忙侧身。那魂兽从他右臂上擦过去，把他整条袖管都烧成了灰。他裸露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串水泡。痛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就在这时，刘小武和穆勒到了。刘小武从侧面杀出，双刀如雪，直取焚羽的腰肋。穆勒从另一边掷出木杖。那木杖带着风声，砸向焚羽的枪杆。焚羽左手一翻，一道白骨色的气墙从掌心涌出，把刘小武的双刀弹开。他的枪尾一拨，木杖偏了方向，砸在旁边的石碑上，断成两截。可他分了神。柳清玄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整个人贴地滚出，剑从下往上，斜斜撩出。那一剑不取人。它取的是枪。乌沉剑的剑尖，从焚魂枪枪杆的中段划过。没有火花，没有金铁之声。只有“嗤”的一声轻响。枪杆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从枪腰一直蔓延到枪头。红布上的魔纹猛地一缩。焚羽脸色骤变。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裂缝，又抬头看柳清玄。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怕。是某种极深的、像被烫到一样的痛。

“你……”焚羽的声音卡了一下。他猛地将枪收回，双手握住枪杆。那枪在他手中剧烈地抖着。红布上的魔纹开始成片地剥落。枪里的那头魂兽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吼。那吼声不像从枪里传出来的，倒像从地底传出来的。焚羽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枪按在地上。他的双手虎口都裂了。血顺着枪杆流下来，又被枪上残余的热气蒸成红雾。他抬起头，看着柳清玄。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冷的东西，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他说：“你破了枪。可你也破不了我。”他说完，猛地把枪从地上拔起来。那枪上的红布全碎了。枪头光秃秃的，像一根烧红的铁刺。他举枪朝柳清玄刺来。这一枪没有魂兽。可它本身已经烧成了通体赤红。空气在枪尖周围扭成一片。

柳清玄没有躲。他知道躲不开。他也没有用剑去挡。他做了一件焚羽没想到的事。他把乌沉剑往地上一插。然后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焚魂枪的枪杆。枪杆滚烫。他的手心立刻冒起一股青烟。可他握住了。他把那杆枪死死地攥在手里，往下一按。焚羽没有松手。两人就在那片碑林间，像两头咬着同一根骨头的兽，隔着那杆滚烫的枪对峙着。枪杆上的热顺着柳清玄的手掌往他手臂里钻。他的脸在火光中惨白。可他没松。他的左肩又裂了。血沿着手臂滴下来，落在枪杆上，“嗞”地腾起一小缕白烟。

焚羽先松了手。不是他想松。是那杆枪断了。从柳清玄方才划开的那道裂缝处，枪杆“啪”地一声断成两截。断口里涌出一大团暗红色的火。那火扑向焚羽，把他的白袍烧着了。焚羽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他在火中翻了一个滚，把袍子扯下来扔在地上。他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衣。他的左肩上有了一道极深的烧伤。那烧伤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站在十步之外，喘着气。他看着柳清玄手里那半截断枪，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他的脸上没有怒。只是很静。静得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头。他说：“你赢了今晚。可你赢不了他。你手里那柄剑，已经在醒。它每醒一次，就会把你的位置告诉所有人。你跑不掉的。”他说完，从腰间摸出一只极小的竹哨，含在嘴里吹了一下。那哨声极短。然后他转身朝南面的旷野跑去。他的步子极快。那两个骨卫的残骸还在地上，可他没再看它们。

刘小武要去追。柳清玄叫住了他。他把手里的半截断枪扔在地上。那断枪上的余热把地上的枯草烫得卷了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一片焦黑。有三根手指的皮已经粘在了一起。他试着张了张手。疼得他眉头一紧。可他到底把手指分开了。他蹲下去，把乌沉剑从地上拔出来。剑身上沾满了灰。他用披风的下摆擦了擦。那披风上那块补丁又被扯开了。焦痕重新露出来。他把剑收回鞘中。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手也在流血。他站在那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坟地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又聚起来了。月亮只剩一线。他对刘小武和穆勒说：“回城。”

三人从来路退出乱葬岗。那三匹马还在枯柳后头等着。柳清玄上马时，左手已经拉不住缰了。他就用右手挽着。刘小武要帮他。他说不用。他伏在马背上，任那匹矮壮的灰马驮着他朝南走。风从北面吹来，把他烧焦的右袖管吹得猎猎响。他没有回头看乱葬岗。可他知道，那片坟地里还有半截枪。那枪里的火还在烧。它烧着那些枯骨，也烧着这夜最后一点黑。

回到柳巷时，天边已经泛了青灰。他推开院门，慕容雪坐在灶房门口。她面前摆着两只碗。面还在锅里温着。她看见他浑身是血、右手焦黑地走进来，没有叫，也没有哭。她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的右臂。她把他扶到青石条边坐下。然后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右手摊开，放在自己膝上。她看了很久。那掌心焦黑的一片，像一块被烧过的树皮。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可柳清玄觉得，比什么药都凉。她说：“我去拿药。”她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她走得很稳。可她的肩膀在抖。柳清玄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出来一个极哑的字：“好。”

天光慢慢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照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花苞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一点极浅的红色。柳清玄坐在青石条上，把那只烧焦的右手放在膝头。他忽然想，这棵树要是开了花，会是什么颜色。他没有见过石榴花开。他想，大概会是红的。和血一样。可他知道，花开了，是好事。血，也会停的。他慢慢闭上眼。慕容雪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他听着那声音，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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