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弦上之箭

接下来的两天，邬隆城像一根被人慢慢拧紧的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街上照样热闹，铺子照样开门，卖面的照样吆喝。可走在这城里的人，都觉得脚下的石板比平日硬了三分。那些消息灵通的主儿，已经在悄悄地往城外的庄子上送东西了。粮铺里买米的人比往日多了两成，而且一买就是一整袋。盐铺的柜台前头挤满了人。有些精明的商人，已经把铺面里的货减了三成，只留些摆在明面上。这城里的老居民，鼻子都灵得很。刘家倒了，城主收了权。北边那道黑云，正在慢慢朝这里压。

柳清玄这两天没有出门。他每天清晨起来，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坐半个时辰。左肩仍不能大动，可药纱底下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新皮。肖原的药当真管用。那续筋丹他吃了四粒，每日早晚各一。慕容雪又给他加了两针，扎在肩井和天宗两处穴位上。扎针的时候，她让他别动。他就靠着墙，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指尖极稳，针捻进去时，他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极细的酸胀，沿着手臂一路往指尖走。扎完针，她会用热帕子给他敷肩。那帕子是她用旧布缝的，里头包着炒热的粗盐。敷上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松了。

王虎这两天没闲着。他带着阿岩把院墙外头的柴堆重新码了一遍。又从隔壁修伞铺借了把旧梯子，把灶房的烟囱又修了修。他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一会儿骂这烟囱歪得像什么，一会儿又跟修伞的老头隔着墙喊话。那老头起初不理他，后来被他喊烦了，回了一句：“小伙子，你力气多，去把巷口那堆烂砖搬了，别在这儿吵我。”王虎还真去了。他把那堆烂砖搬到了巷尾，码得整整齐齐。回来的时候满头是灰，跟阿岩说：“那老头刀子嘴豆腐心。他屋里墙上挂着一把旧伞，骨架是铁铸的。那不是修伞的。那是以前练过家伙的。”柳清玄听了，没说什么。可他把这事记下了。这巷子里，能人多。

第三日午后，孙翃来了。他这次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巷翻墙进来。他落地时，王虎正在井边劈柴，被他吓了一跳，斧子差点劈到脚面上。王虎骂了一句：“你放着门不走，翻什么墙？”孙翃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后巷比前门安全。你当这是玩？北门外头的生面孔，今天比昨天又多了一倍。都是从北边来的。有的带着刀，有的背着弩。他们在城外转，不进。可城门口的商队，已经被他们抢了两回。城主今早已经下令，北门只出不进。南门和东门也加了盘查。西水关封了。现在能进城的，只有西门。而且每个人都要搜身。”

柳清玄从屋里出来。他今日没系布带，左臂垂在身侧，能走能摆，只是不能抬。他问：“他们是在等什么？”孙翃道：“等万魔谷的消息。我估摸着，最迟明后天，北边的魔兵就会动。赤血天魔若真受了重伤，他就不会亲自来。可他一定会派新的魔将过来。巫和环化的人已经在鸦儿沟扎了半个月了。他们不会一直等。”柳清玄走到桌边坐下，用右手把那柄乌沉剑从布裹里抽出来，慢慢地擦。他擦剑的时候，不说话。孙翃站在他身后，看他擦。剑身乌黑，擦不出什么亮光。可柳清玄的手极稳。那稳里有一种东西，让孙翃觉得，这人已经在心里把剑拔出来了。

“你肩怎么样？”孙翃问。

“能握剑了。”柳清玄道。他抬起左手，比前几日高了半尺。那手还是抖，可他握了握拳。五指合拢时，掌心有三根筋凸起来，像绷紧的弦。孙翃看了一眼，没再多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递过去：“今天早上，西市来了几个生人。在肖原的药寮外头转了两圈。有一个进去买药，买的是‘续筋丹’和‘金创散’。那药不便宜。一个寻常脚夫，买不起这个。肖原的人跟出来，看见那人往北门方向走了。最后进了刘家以前的一间旧绸缎庄。那铺子关了半个月了，可后门有人进出。”

柳清玄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几个人的面貌描述。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还有一个脸上有疤。他看完，把纸放在桌上。他道：“刘家的旧铺子，现在是归景家还是孙家？”孙翃道：“按划分，北城的铺面归景家。可景家还没来得及接手。那间绸缎庄一直空着。我让人去看过，门是从外面锁的。可锁是新的。后巷有几行脚印，翻墙进去的。”

“他们在城里。”柳清玄道。

“对。他们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两个。”孙翃的声音沉下去，“今晚，最迟明晚，他们就会动手。城外的那些人是佯动。真正的刀子，藏在城里。他们的目标，不是城主府。是你。”

柳清玄听到最后两个字，没有惊讶。他早就想到了。寂无痕死了。万魔谷那边最想知道的，是谁杀了他。他们不知道乾封剑在柳清玄身上，可他们知道那把剑最后出现在邬隆城。只要顺着这条线摸过来，他们迟早会找到西坊。柳清玄抬头看了看这院子。石榴树刚抽了新叶，井台上还晾着阿苕的小衣裳。慕容雪在灶房里煮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阿岩在石条上摆了一排小石子，自己跟自己下棋。他安静了一会儿，说：“今晚我不在院里睡。”

孙翃道：“你要出去？”

“我去那间绸缎庄。”柳清玄说，“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去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带的什么家伙，什么时候动手。我得先弄清。”孙翃道：“我跟你去。”柳清玄摇头：“你不能去。你今晚得在孙家。让刘家的人看见你在家里，他们才不会觉得我们已经察觉了。我带刘小武和穆勒。”孙翃想了想，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若对方人多，你就退回来。别硬打。你现在是这城里最重要的一把刀。刀不能折在刀鞘里。”

柳清玄没答话。他把乌沉剑推回鞘中，又用布裹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慕容雪正蹲在灶前看火。药罐里冒着白气。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说：“药还有半刻就好。”柳清玄在她身边蹲下。他用右手往灶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了一下。他说：“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不带你。”慕容雪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委屈。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柄拉满了弦的弓。她说：“什么时候走？”柳清玄道：“天黑以后。”她点了点头。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用一块厚布垫着，倒在碗里。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她把碗递给他，说：“喝药。把药喝了，再走。”

柳清玄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喝完药，他把碗还给她。慕容雪接过去，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着的一根柴屑拈下来。她的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极轻极短。然后她收回手，说：“我等你回来吃面。今晚不做粗面。我让阿禾去巷口买细面。你回来就能吃。”柳清玄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天很快黑了。柳清玄换了身暗色衣裳。他把乌沉剑背在右肩上，用布裹紧。刘小武和穆勒已经在后巷口等着了。刘小武把双刀插在后腰，外面罩了件旧短褂。穆勒还是那根木杖，短刀藏在袖中。三人从后巷出去，穿西市，绕北街，贴着墙根走。邬隆城的夜像一张铺开的网。灯火在网眼里亮着。柳清玄走在暗处，步子很慢，呼吸很匀。他的左肩还坠着，可他没再让那地方拖累自己的脚步。

绸缎庄在北街的尾巴上，夹在两家旧当铺之间。门脸不大，可后巷极宽。柳清玄三人绕到后巷，贴在对面一堵矮墙的阴影里。穆勒指了指后门。那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穆勒低声道：“里面有人。不止一个。我听见说话声。至少四个。还有一个在楼上。脚步很重，像穿着硬底靴。”柳清玄用旋同左眼朝那门后看去。金光在眼中一闪。他看见了。门后是一间库房。四五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只黑布包和几柄短刃。墙上挂着一张极小的城图，图上在“西坊”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他又朝楼上看了看。楼上有一个人，正坐在窗边擦一柄弯刀。那人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那链子的样式，柳清玄见过。在寂无痕的袖口。

他慢慢收回目光。他对刘小武和穆勒低声道：“六个人。四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还有一个在屋后的小耳房里。耳房那个最危险。他背着一个黑布包。”刘小武问：“打不打？”柳清玄道：“不打。我们先退。回去之后，把位置告诉孙翃。让他调人来。这绸缎庄四通八达，打起来他们能跑。我们只有三个人，堵不住。”穆勒点头。三人悄悄从矮墙后退，沿着原路返回。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更快，却仍然极轻。

回到柳巷时，柳清玄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厚。月亮只露出半个边。他把乌沉剑从肩上解下来，提在右手。他朝院门走去。推开门时，灶房的灯还亮着。慕容雪坐在灶台边，面前放着两碗面。面是细的，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酱肉。那肉是她用孙翃上次给的肉票从巷口换的。她见他进来，站起身，说：“水刚开。面刚下。你坐下，我去捞。”柳清玄在桌边坐下。他把剑靠在桌脚。刘小武和穆勒也进了院，各自找了地方坐下。王虎从厢房出来，打了个哈欠，说：“回来了？没打起来？”柳清玄摇头。慕容雪把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把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坐下，拿起筷子，说：“吃。吃完了，再说别的。”

柳清玄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细而滑，酱肉咸香。他嚼着，忽然觉得今天这碗面比往日咸了一点。他看了慕容雪一眼。她正低头吃面，没有看他。可她的耳尖，是红的。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面很热。他吃得很慢。可每一口，都让他觉得，这城里的夜，不是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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