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夜中来客

洞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柳清玄坐在洞口内侧，背靠着冰凉的岩壁。他没有生火。洞里那支从水月庵带出来的白蜡烛也早就熄了。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洞口外头还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那是林子里还没散尽的暮色。他侧着头，耳朵贴在洞口的风口上。有人在靠近。不是一两个。那些人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有分寸。不是寻常的山民。

他朝洞内打了个手势。穆勒和刘小武同时醒了。这两人根本没有睡实。穆勒从干草上坐起来，短刀已经无声地滑进了掌心。刘小武猫着腰凑到柳清玄身边，朝外面望了一眼，低声说：“来的不像是追兵。追兵不会这么走，像怕踩断树枝似的。这是知根知底的人，在找三石夹一柏。”

柳清玄也这么觉得。可这山里的事，谁说得准。他让穆勒和樊护卫留在洞内护住众人，自己带着刘小武摸了出去。两人贴着那三块大石头的边缘，如两条贴着地皮的影子。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松柏林里暗得几乎看不见人。可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在暗中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他看见几个轮廓，从西面的林子里慢慢移了过来。一共五个人。最前面那个身形最矮，背后却背着一个极大的包袱。后面四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每人腰间都别着短刀，肩上扛着长条形的麻袋。

“是孙家的人。”刘小武忽然道。他认出了最前面那个矮个儿。那是孙翃身边的小童。昨夜在旧货栈外头，就是这小童去前门放的“风”。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一脚重一脚轻，像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分。刘小武说：“他叫阿寿。孙翃的人都这么叫他。孙翃被孙家老爷子管着出不来时，都是他出来跑腿。”

柳清玄没动。他仍藏在大石后，等那几人再近些。等他们走到离三石夹一柏还有五六步远时，他才从石后闪出，低喝了一声：“站住。报个名。”

那几人同时停了。阿寿不慌不忙，朝这边一拱手，道：“柳公子，是孙小主人叫我来的。说你们最迟今夜到。送了些吃的和药。还有几件厚衣裳。都是庄子里旧存的，虽不是新的，但干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条理清楚，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柳清玄又从石后看了几眼，见他身后那四个后生确实都空着手里的家伙，肩上扛的麻袋也捆得结结实实，不像有藏兵。他这才走出来。刘小武也收了刀，上前帮他们卸东西。

“路上没尾巴？”柳清玄问。

阿寿道：“绕了路。从城西出来时，北边果然有两个游骑。我们在官道旁的一个破茶棚里躲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没再回头。后来走的是水路，到柳湾渡下游半里处上了岸，又走山路。应该没有尾巴。但我家小主人交代了，入夜后不可生火。他说，刘家这两天像疯了一样，把他们能用的船都放了出来。尤其是城南和城西南的水路，查得极严。连孙家的货船都被拦了两回。”

柳清玄点头。他帮阿寿把最重的那只包袱接过来，示意他们进洞。阿寿也不客套，朝身后四个后生一招手，鱼贯钻进了洞中。洞里的人大多已经醒了。阿禾抱着孩子，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清了来的是送东西的人，才略略放下心。阿岩从草堆里爬过来，凑到阿寿跟前，左看右看，像看一只从山外飞来的小雀。阿寿倒也不怕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麦芽糖，递给他，说：“小主人说，洞里若有个爱跑爱跳的小孩，就把这个给他。”阿岩接过糖，眼睛发亮，却先拿了一块跑去塞给了那个脚上生脓的孩子。那孩子已经醒了，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阿岩便咧开嘴笑了，像是自己吃了糖一样。

阿寿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除了三床旧被子和几件厚衣裳，还有半口袋糙米、一包盐、两捆干柴、一竹筒灯油，以及几包肖原配好的伤药和退热散。慕容雪把药一样样看过，又问了阿寿几句。阿寿说，肖原先生本来也要来。可城西的药寮外头多了几个生人，他走不开。只让把药带到了。柳清玄问：“城里现在什么情况？”阿寿蹲在洞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外头的风听了去：“孙小主人说，城里的水已经浑了。刘家在南门和西门都加了人。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外头请了一批不要命的。昨晚上，西市没炸成。可他们不甘心。有人看见他们往北城那边运了东西。孙小主人说，他们很可能要趁着这两日城主寿辰，各家忙于应酬，往城主府外头动手脚。景轩少爷已经带着人把景家在南城的几处铺子都收紧了。两边僵着。可这些和你们没大关系。小主人只让我告诉柳公子一句话：两天之内，绝不要靠近邬隆城。”

柳清玄听罢，没有作声。他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飞转。刘家真要对城主府动手，那邬隆城的天就要变了。孙家和景家会做什么，他猜不到。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若城主府出了事，整座城封起来，他们这些人就再也进不去了。到那时，别说孙家的别庄，就是这城外十里八乡，也没有一寸土是安全的。

“阿寿。”柳清玄蹲下来，看着他，“孙翃让你来，除了送东西，还为了什么？”

阿寿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他到底是个半大孩子，有些话忍了许久，被这一问就漏了出来：“小主人说，若柳公子还信他，就让我带条路。他知道一条从西边绕进邬隆城的路。不是从城门进。是走水道，从西市外头的‘胭脂河’底下钻进去。那条暗渠通到城里。孙家很多年前挖的。只是很多年不用了。昨天孙小主人已经让人探了一段。说还能走。你们这些人，不能总在城外转。刘家已经撒开网了。再拖下去，迟早会撞上。所以小主人说，要进，就明晚进。晚了，就再也进不去了。”

柳清玄心中一震。他早知道孙翃不会坐视不管，却不想那纨绔公子还有这一手。这暗渠若真能通到城内，又能容二十几人过去，那就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活路。他看向穆勒。穆勒也听见了。他道：“胭脂河我听过。西市边上是有条河。河底有暗渠？这我倒不知道。不过如果孙家敢让我们走，说明那路现在是通的。我们没得挑。外头的追兵不会等我们。”柳清玄点头。他问阿寿：“明晚什么时辰动手？”阿寿道：“后半夜丑时。那会儿西市闭市，河边少人。孙小主人会亲自在下水口接应。我们先带路，把人送到城西的一处旧染坊。那地方归孙家。进了染坊，就等于进了城。”柳清玄想了想，对众人道：“好。明晚进邬隆城。现在都好好睡一觉。明天白天，除了送饭喂药，谁也不许出声。明晚之后，我们就不是城外人了。”

众人听了，都静了下来。那寂静里有一种极沉极重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恐惧。可到底，他们都点了头。阿禾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计老也摸着那根木杖，轻声念了句什么。卫九把短刀插进身边土里，闭了眼。樊护卫抱着刀，靠在洞壁上，很快睡了过去。阿寿和那四个后生靠在最外沿，挤在一处，也睡着了。

柳清玄没有睡。他等到所有人都睡熟了，才独自摸出洞去。刘小武要跟，被他拦了。他说：“我不走远。就在林子里透口气。”刘小武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低声道：“后半夜我换你。”柳清玄便出了洞。外头极凉。松柏林里的雾气又起来了。他走到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柏树下，仰头望着那半树繁茂的枝叶。月光极淡，透下来时只剩些银灰的碎屑。他背靠着三块大石中最北的那块，慢慢坐下来。乌沉剑就放在手边。

他闭上眼。耳中是风。是松针。是极远处什么鸟的低鸣。许多人的脸从他心里走过去。葛护卫。赵老根。李成义。李长空。雷震。一清道人。他们走得太快了，像一群在夜里赶路的人，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东西又重了几分。不是这些人的命，而是他们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知道。”他轻声说，像对着那半树枯枝，“我会替你们走完。”

这夜极长。他在柏树下坐了许久，直到后半夜，刘小武出来换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互相拍了拍肩。柳清玄回到洞中，靠着墙坐下。这一回，他终于合上了眼。洞外的风还在吹。三石夹一柏的影子里，有鸟轻轻叫了一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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