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柳湾渡

等船的时候，夜总是特别长。柳清玄坐在南岸一片压平的草上，把乌沉剑横在膝头，剑鞘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樊护卫坐在他旁边不远，抱着一把从追兵那儿捡来的弯刀，刀柄上缠着几条旧布。他时不时朝河面上看一眼。河面黑沉沉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细而密，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草根下爬行。

“你怕吗？”柳清玄忽然问。

樊护卫愣了一下。他比柳清玄还大两三岁，但这一路上，他始终像个没长开的后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颤。他老实道：“怕。昨晚在岗上，我腿都软了。葛护卫说我，要多见见血。可见了血，我更怕了。”他说着苦笑了一下，那笑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

柳清玄道：“怕就能活。真正不怕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昨晚能站住，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樊护卫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柳公子，你说葛护卫他……还活着吗？”

柳清玄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黑沉沉的水面，隔了半晌，只说了一句：“他比我们都狠。狠人没那么容易死。”

樊护卫轻轻“嗯”了一声，把刀抱得更紧了些。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一点极淡的黄光从北边飘来，像萤火落在水上。是船上的油灯。船走得极稳，几乎听不见水声。柳清玄站起身。樊护卫也跟着站了起来。那船越来越近，到了近前才看清，六婶正站在船尾撑篙。那半大后生蹲在船头，用手里的竹竿轻轻拨开岸边新漂下来的水草。

“上船。”六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柳清玄和樊护卫跳了上去。船微微一沉。六婶用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稳稳地调了个头，朝南岸的柳湾渡方向行去。柳清玄没有进舱，只坐在舱门外的船板上。六婶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撑着篙。那篙入水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满河的黑水。船行到河心时，她忽然道：“你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吧。不是逃瘟。逃瘟的人，身上没有这么重的杀气。”

柳清玄回头看了她一眼。油灯的光从竹棚缝里漏出来，只照见她半张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被河风吹旧了的皮。她说：“我在这条河上跑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伙子人，有老有小，有伤有刀，一个个眼睛都睁得那么大，连睡觉都像在听动静。你们不是惹了官，就是惹了比官还凶的东西。”柳清玄道：“那你还肯载我们？”

六婶“嘿”了一声：“怕这怕那，还跑什么船。我只看船钱。钱给了，不闹事，就是我的客。到了对岸，你是人是鬼，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在那两根腌萝卜的份上，到了柳湾渡，你们别往镇子东头去。那里有几个生面孔，天天坐在茶棚下，专盯从北边来的人。我瞧他们不像是好人。你们这许多人，要是被盯上了，可不好办。”

柳清玄问：“他们是什么人？你认得吗？”

六婶摇摇头：“我认得几个鬼？只听说前些天来了几个外乡人，出手阔绰，在镇上问北边的事。后来就常在茶棚里坐着。我想，这和你们有关。”她没再说下去。那半大后生抬头看了柳清玄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船靠岸时，已经是深夜。柳湾渡的岸边立着几根旧木桩。桩上挂着两盏灭了的风灯。风一吹，灯笼“吱呀吱呀”地晃。刘小武已经等在岸上。他跳上船，把船系牢，又伸手拉了柳清玄一把。柳清玄见他就问：“人都到了？没出什么事？”刘小武道：“都到了。六婶给指了路，现在在一座旧庙里歇着。那庙叫‘水月庵’，早没尼姑了，就剩个看门的老婆子。我们塞了半袋米，她才让进的。”

六婶把船泊好，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吧嗒吧嗒抽起一管旱烟。柳清玄把船钱和那两根腌萝卜一起递过去。六婶收了，看也不看，只吐出一口烟道：“那地方我知道。破归破，能遮风。不过丑话说前头，天亮之前，你们最好走。这渡口虽偏，可也不是没人来。等天大亮了，我这船还要去东边拉货。到时候就是天王老子，也坐不上了。”柳清玄朝她行了一礼。六婶摆摆手，像赶什么飞虫。

水月庵离渡口极近，从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走上去，穿过半片野竹林就到了。庵堂不大，前殿的佛像早不知去向，供桌上只点着一支极小的白蜡烛。那看门的老婆子佝偻着身子坐在门槛上，见他们来，也不吭声。众人被安顿在后殿和两间破厢房里。地上铺的是从船上带下来的旧草席，又潮又凉。可比起河滩和乱坟滩，这里简直就是天宫。阿禾他们已经把孩子哄睡下。计老靠在一根柱子上，半睡半醒。阿岩见柳清玄来了，一下从草席上坐起来，也不说话，只冲他笑。

慕容雪正在后殿的窗边整理药包。她见柳清玄来了，轻声道：“有个孩子的脚被水泡得起了脓，我刚给他挑开上了药。这一夜他会发热，得有人守着。你别让他乱动。”柳清玄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脚底裹着厚厚的布。他的脸烧得红通通的，却还睡着。柳清玄问：“明天能走吗？”慕容雪摇头：“最好不要。但我们也等不了了。我背他。穆勒说，从这再往南，走两个时辰的山路，有个叫‘黄雀坳’的地方。那里有孙翃留下的接应。只是路不好走，天亮前必须动身。”

柳清玄点头。他早就想过，孙翃不会把后路都收了。邬隆城里到处是眼线。像孙翃那样的人，一定会在城外留些不显眼的据点。黄雀坳，他没听过。但既是穆勒探来的，就不会有假。他们这些人，只要还有地方能去，就还有指望。

“那你也睡一会儿。”柳清玄对慕容雪说。她没应。只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根草叶摘下来，又帮他把散开的腰带重新系紧。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柳清玄没有动。他看着她。烛火从供台上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极柔。他忽然想，这一路走过来，他好像从没好好谢过她。不是她医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而是她始终都在。像这水月庵里唯一的一支蜡烛，光不大，却刚好能把他的影子从黑夜里分出来。

“等到了邬隆城，我想吃一碗刘嫂做的酱肉面。”慕容雪忽然说。

柳清玄笑了。他说：“那你得先跟我回三贤村。”

“嗯。”慕容雪轻轻应了一声，也笑了。那笑像这破庙里忽然开了一小朵白花，极轻极淡。

外头，野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刘小武和穆勒正把庵堂前后最后巡了一遍。卫九蹲在门口磨那柄短刀。樊护卫抱着刀靠在墙边，已经睡着了。柳清玄在门槛上坐下，把乌沉剑横在膝上。天快亮了。等天一亮，他们又要上路了。可这个夜里，在这座没有佛像的旧庙中，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

因为路还在。因为人还在。因为天还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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