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战后之谋

柳清玄和慕容雪回到别庄时，庄门外的土路上还残留着马蹄踏出的深痕。那痕迹从桑园西头一直延伸到矮岗方向，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过地面。周管事领着几个小厮举着灯笼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回来，又看慕容雪脸色白得吓人，周管事也不敢多问，只连忙让人把门打开，又去灶房端来热水和姜汤。

慕容雪是被柳清玄半扶半抱进庄的。她的紫阴仙光在挡了巫和环化那一刀后，仿佛抽空了她整个人的筋骨。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闭着眼，把头靠在柳清玄肩上。刘小武和穆勒冲过来时，她还硬撑着笑了笑，说：“没打起来。他把我们当成了兔子。说明他还没把邬隆城翻个底朝天的胆子。”

穆勒脸色难看，道：“没打起来，也差不多了。那黑马踏雪的刀，我在坡上看得清楚。柳兄接了一刀，整个人都在往后滑。这一刀若是砍实了，你们谁能站回来？”

刘小武更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傻不傻！用剑去接那种疯子的刀！下次再这样，我先把你腿打折了，看你还怎么逞英雄！”他嘴上骂着，手却比谁都快，从慕容雪的另一边扶住她，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柳清玄把人扶进西厢。慕容雪靠在床边，喝了几口姜汤，才慢慢缓过来。她睁眼看见一屋子人围着自己，轻声道：“都别这样看着我。我不就是累着了嘛。睡一觉就好了。你们围着我，倒让我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大事。”

阿禾抱着孩子也赶来了。她见慕容雪没事，才红着眼圈退到门外。阿岩没敢进去，只把脸贴在门框边，一双眼睛亮亮的，满是仰慕和担忧。

好说歹说，众人才散了。屋里只剩柳清玄和慕容雪。慕容雪已经躺下，却睁着眼，看柳清玄坐在床边的样子。他半边衣裳破了，左边袖子裂开一条口子，是接刀时被刀风撕的。胳膊上有一道红痕，不深，却醒目。慕容雪皱了皱眉，说：“你也伤着了。”

“皮肉而已。”柳清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给你上点药。”慕容雪撑着要起来。柳清玄按住她：“你躺着。我说没事就没事。这点小伤，明天就结痂。”

慕容雪没再坚持。她看着柳清玄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说：“巫和环化今晚没有出全力。他也在试我们。他忌惮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先祖的紫阴仙光。所以他才退得那么干脆。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等他摸清了我们的虚实，下次来，就不会只带二十骑了。”

柳清玄点头。这些他都想过。他说：“所以在他下次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这庄里的人送走。孙翃说过，城南别庄只是暂避。如今这里暴露了，不是久留之地。”

“送去哪？”慕容雪问。

“城里。”柳清玄道，“邬隆城城墙高，禁卫多。巫和环族再横，也不敢明着攻城。孙翃既然能把人从北门运进来，就一定还有别的门道把人送进去。只是城里也不见得多安全，得有个能护住他们的地方。”

慕容雪轻轻叹了口气。她出身风隐村，最知流民之苦。到了这邬隆城，又亲眼见了那城门外的乱草滩。城外是刀山，城内是火海。他们不过是从一座火海，逃到了另一座火海的边缘。

两人又说了几句，慕容雪实在撑不住了，眼皮慢慢合上。柳清玄替她掖好被子，又把她那药篓放在床头伸手可及处，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庄中夜色沉沉。前院廊下，刘小武和穆勒正蹲着低声说话。见柳清玄出来，两人都站了起来。刘小武问：“她睡了？”柳清玄点头。刘小武道：“那我跟你交个底。刚才你们在外头挡那疯子时，周管事从后墙出去找人了。孙翃今晚就带人过来。他说，这庄子里的人，明天一早全部转进城里。一个不留。”

柳清玄一愣：“他亲自来？”

“不是他亲自来。是他手下的一个门客。叫‘肖原’，听说是邬隆城五品星级炼药师。在城里有些颜面。”穆勒低声道，“孙翃让他带了两辆大车，从北门粮道走。天亮前进庄。但这事得提前准备。老弱先上车，青壮跟着车走。到了城北，有人接应。周管事已经去安排了。”

柳清玄想了想，道：“这样最好。不过巫和环化今晚虽然退了，他一定留了人手盯着这庄子。我们再怎么小心，也免不了被他们看见。只能赌他们不敢在官道上动手。过了柳溪桥，上了官道，就是邬隆城的地界。城墙上的人不是瞎子。他们若敢在官道上杀人，那便是明着和邬隆城开战。巫和环化现在还没这个胆。”

穆勒点头：“所以天一亮就动身。越快越好。”

这一夜，全庄都没怎么睡。丑时刚过，周管事就把能走的人都叫了起来。阿禾和几个妇人把孩子们用厚布包得严严实实，又灌了几葫芦热水，给每人怀里塞了一个。阿岩自己背了个草编的小包袱，跟在穆勒身后，眼睛比谁都亮。刘小武把庄中所有没吃完的干粮和药物打包，分成了几个大包袱。慕容雪强撑着起了身，把几个体弱的老人一一检查了一遍，又往他们的鞋里垫了软草。

柳清玄把穆勒叫到一边，低声道：“到城里之后，你们先跟着孙家的人。不要乱走。我晚一天进城。若我明天黄昏前还没到，你就把这些人交给孙翃，然后带着阿岩和阿禾，去岚亭雅居找御兰芷。她知道怎么安排你们。”

穆勒神色一紧：“你又要去做什么？”

柳清玄没有瞒他：“我和刘小武去一趟鸦儿沟。天一亮，你们往南，我们往北。巫和环化若派人追你们，我和小武就在半路拖住他们。”

“你这不是去拖人，是去送死。”穆勒声音发沉。

柳清玄按住他的肩：“穆大哥，这里没有谁想死。你护着二十几条命往南走，我们俩去把他们的‘眼睛’引开。这活总得有人干。你放心，这次我们不进沟。只在北面的官道和桑园之间转。他若追你们，我们就从侧面打他个措手不及。若他不追，我们午后便绕回来，从西门混进去找你们。绝不恋战。”

穆勒不再说话。他知道柳清玄一旦定了心，说什么也没用。他只是把许老伯给的那根木杖往柳清玄手里一塞：“这个你拿着。山里路滑。我在城里用不着。”

柳清玄接过木杖。那杖身油亮，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他握了握，说：“好。我用完还你。”

寅时三刻，周管事领着众人从庄后的小路出发，穿桑园，绕竹林，朝柳溪桥方向去了。天还黑着，那些人一个跟着一个，像一群在夜里搬家的蚂蚁。慕容雪走在队伍最后。她没有跟柳清玄去。她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怕。有的是一种极深极静的东西，像这柳溪的水，平平静静地流着，底下却比什么都韧。柳清玄朝她挥了挥手。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柳清玄和刘小武没有立即离开。他们留在庄中，把所有能烧的艾草和干草都堆在了后园的空地上。然后他们灭了所有灯火。黑暗中，刘小武道：“柳兄，我若回不来，你替我把师傅留的那几颗离火还阳丹带给严三。就说，刘小武没给他丢人。”

柳清玄道：“你不会有事的。等我们进了城，你还要请我吃三碗面。”

刘小武“嘿”了一声：“三碗？那得看谁请谁。你比我大，得你请。”

两人都笑了。那笑很快散在风里。他们拿上兵器，从庄门出去，一南一北，各自选了一个方向。柳清玄往北，刘小武跟着。两道影子在残月下如两柄出鞘的刀，朝着那片腥风未散的黑夜，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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