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别庄里起了薄雾。那雾从柳溪的水面上浮起来,像谁往庄外的桑园和竹林里蒙了一层细纱。鸟声也远,人声也稀。柳清玄在庄后的空地上练剑。乌沉剑挥起来不叫风,只有极沉极沉的“呜咽”声,像老牛在深井里低鸣。他连着把那“震肩锤”使了三十遍。每一遍都微调,有时是步幅,有时是出剑的角度,有时只是呼吸的节奏。等第三十一遍停手时,他浑身已经湿透了,脑门上腾腾地冒着热气,像刚从柳溪里捞出来。
“别练了。”慕容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棵老柳下。她今天穿了件淡青的窄袖衣裙,长发用一根青绳系着,被雾水润得有些发亮。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米汤,走过来说:“再练下去,胳膊明天就抬不起来了。你现在使的这套剑,伤身的劲太大。严三也不会要你一天练这么多遍。”
柳清玄呼出一口白气,把剑插在土里。他接过那碗米汤喝了。米汤不稠不稀,还放了一点盐。他抹了抹嘴,望着雾里的柳溪,忽然道:“我想今晚去一趟鸦儿沟。”
慕容雪手里的碗差点滑了。她猛地抬头看他:“你疯了?昨天孙翃才说,那巫和环化不是好惹的。他带着三十个人,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我带上刘小武。”柳清玄说,“我们只去探,不交手。三十个人,总得先弄清他们在做什么、怎么排布的。孙翃的消息再快,也不如自己的眼睛可靠。”
慕容雪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没说话。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说:“我知道劝不住你。可你得答应我,只在远处看,绝不动手。”
“我答应。”柳清玄说。
慕容雪这才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顿了顿,道:“那我也去。我能在暗处用紫阴仙光的残余感知气息。而且我不会拖你们后腿。”
柳清玄没有马上拒绝。他想了想,说:“你去了,庄里这些人的伤怎么办?你昨晚还说,有个人的腿肿了半尺,需要每日行针。而且你有紫阴仙气,若在鸦儿沟遇到巫和环化,他未必只把你当个普通探子。你太扎眼。”
慕容雪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她知道他说得对。这庄里二十几口人的命,还系在她这一点医术上。她只低声道:“那你把这碗再喝一口。就一口。”
柳清玄笑了,当真又喝了一口。那米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觉得甜。
午后,柳清玄把穆勒和刘小武叫到后园的老柳下,把夜探鸦儿沟的想法说了。穆勒没有反对。他说:“我们在这里躲着,不是长法。与其等巫和环化找过来,不如先摸清他的底。我也去。这一带的水路和山路,我比你们都熟。鸦儿沟我以前采药时去过。那地方两边高,中间一条死水沟。能看,也能退。”
刘小武早就摩拳擦掌了。他道:“今晚月亮不圆,正好。咱们三更去,五更前回来。不动手。但若有机会,我也顺手撒几把清瘴散在那些人的马料里。让他们先乱上几天。”
柳清玄摇了摇头:“不要节外生枝。这次只探。看到了什么,回来再商量。记住,巫和环化不是三里坳那几个骑劣马的追兵。他若真有孙翃说的那般厉害,我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刘小武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入夜后,三人换了一身深色紧身的旧衣,用锅底灰把脸和手抹得发黑。穆勒带了两把从庄里柴房翻出来的短刀。刘小武把双刀缠在背后。柳清玄只带乌沉剑,用布条缠了,背在身后。凝霜龙脊和乾封剑都留在了庄里,交由慕容雪藏在她和几个女眷的厢房里。临出门前,慕容雪拦在月洞门口,把一包用布裹好的东西塞给柳清玄。他低头一看,是几块蒸熟的红根薯和一小包盐。他看着她,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天亮前回来。”
三人从别庄后的柳溪边上了一条小船。那船极轻,船底用桐油浸过,划起来悄无声息。穆勒在船尾撑篙,柳清玄和刘小武一左一右蹲在船头。天上的月只剩一弯细钩,还总被云吞来吐去。溪水黑沉沉的,映出两岸柳树的倒影,像另一个颠倒的世界。船行约莫大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极窄的汊港。港子里水草茂密,船过时草叶擦着船舷,沙沙地响。又走了一段,穆勒把船靠到岸边,低声道:“从这上去,再走三四里,就是鸦儿沟的北面高坡。那坡顶长着几株歪脖子黄栌,正好能望见整条沟。”
三人弃船登岸,沿着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浅沟往上爬。等上了坡顶,果然看见几株黄栌,虽已过了叶红的季节,枝桠仍张得如伞。他们伏在树后,朝南边望下去。
鸦儿沟就在脚下。那沟不深,却极长,两边坡地上疏疏落落地扎着二十来顶灰布帐篷。沟底烧着几堆火,火不旺,像是用半湿的柴压着,只敢冒出些青烟。几个巫和环族的武士在火旁坐着,身形精瘦,腰挎弯刀。也有人靠着土坎打盹。一条小溪从沟底穿过,水声细碎,像谁在磨一柄极钝的刀。
“人数对得上。三十上下。”刘小武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正用旋同左眼细细搜索着整座营地。那些帐篷、那些人、那些火堆,他都看得分明。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在营地最深处,靠近沟西口的地方,有一座比别的帐篷都大上许多的黑布帐篷。那帐篷外竖着两根高杆,杆上各挂着一串用黑绳穿起来的东西。那东西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柳清玄用尽目力才看清,那串东西是风干的兽骨,有的还带着皮毛,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剥下来的。
“他们在做法。”穆勒也看见了,脸色沉沉地道,“巫和环族有一种老法子,把兽骨挂在营帐外,说是能引山里的‘夜游神’来帮着杀人。那是禁术。我阿爹说,会这个的人,早就该死绝了。”
柳清玄盯着那黑布帐篷。片刻后,那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极高极瘦,披着一件及地的黑色粗布袍子。他没拿火把,也没带兵器,只腰间挂着一圈由各色骨头串成的环。他走出来的瞬间,沟底那些原本在打盹的武士都站了起来,朝他弯腰。那人的脸在火光中模糊不清,可柳清玄却能感觉到,他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望来。
“看见我们了?”刘小武屏住呼吸。
柳清玄没有动。他用旋同左眼死死锁住那张脸。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朝他们藏身的黄栌树指了指。那动作很随意,却让柳清玄的后背瞬间像被泼了一桶冰水。
“退。”柳清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刀还利。三人同时缩下身子,沿着来路快速后退。他们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极稳。一直退到坡底,又沿着水沟钻进芦苇丛,直到耳边只剩风吹苇叶的沙沙声,他们才停下来。三人脸上都是冷汗。
“他发现我们了。”刘小武喘着气说。
“他知道有人来了,但未必看见了我们的脸。那根兽骨串在一起,有怨气。夜鸟不敢过,野狗不敢近。他能根据怨气的波动感知到有生人靠近。”穆勒擦了把脸,眼里满是忌惮,“这人果然练了禁术。我们得快走。今晚他若放出夜游神,这一带谁也别想好过。”
柳清玄没有犹豫。三人重新上船,顺原路疾行。来时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水路,回程只用了不到一半。那船像箭一般在柳溪上飞驰,连水花都被压得极低。等他们在别庄后的老柳下上了岸,天还没亮。慕容雪一直等在岸边,见他们回来,那颗提着的心才落了回去。
“被人发现了?”她只看他们的脸色就猜到了大半。
“那巫和环化比我们想的还邪。”刘小武一口气灌了半壶水,压低声音道,“他的营帐外挂着兽骨禁术的祭杆。穆大哥说,那东西能招夜游神。这家伙是真邪了。”
慕容雪脸色发白。她看向柳清玄。柳清玄把乌沉剑解下来,靠在那棵老柳上,看着黑沉沉的柳溪,说:“我们没有看见他的底牌。只看见了一个影子。真正要跟他动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得再忍一忍。”
“可是我们的人都在庄子里。他若真养了那种邪物,用不了多久,就能凭着气味找过来。”穆勒道。
“所以我们要尽快把伤者养好,把能走的人送走。”柳清玄说,“你明天带两个还能走的人,把别庄周围五里内的水路和陆路都再探一遍。尤其是南面通官道的那片桑园。若巫和环化带人来,那里是必经之路。刘小武,你明天去告诉周管事,让庄里所有人白天不要出门。连后园也不要去。天一黑就灭灯,不留一点亮。尤其是孩子,不能让他们哭闹。”
刘小武点头。慕容雪道:“我可以弄些安神的草药,晚上点了,让大家睡得沉些。只是那东西若是靠人气寻来,安神药也未必有用。”
柳清玄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边沾的一片苇叶拿了下来。他说:“有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用。”他说得极轻,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这一夜又过去了。可柳清玄没有半点松快。那个黑袍人站在火光外朝他们遥遥一指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知道,巫和环化已经知道这一片有人了。这座柳溪边的别庄,这处好不容易偷来的安身之所,怕是又要成战场了。
他望着庄中那几盏还亮着的小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快。要比那些邪物的鼻子更快,比巫和环化的刀更快,比这世道碾过来的速度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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