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入城

城门下的队伍排出去半里地。正午将近，日头毒了起来，把护城河里的死水晒得泛起油花。空气里混着汗酸味、牲口味和远处乱草滩飘来的馊臭味。柳清玄三人在队尾站了一阵，发现盘查极慢。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兵丁上下搜过，包袱解开，筐子翻空，连鞋底都要跺两下。有人稍微慢些，鞭子就抽上来了。

“照这么查，到天黑也排不进去。”刘小武压低声音道。

柳清玄没急着说话。他看着城门口那几个兵丁的举止。其中一个面相老成的什长，腰间挂着个铁牌，多半是负责验看路引文书的。进出的人都要把一块木牌或纸卷递上去。没有路引的，便被拖到旁边一个用草绳围着的木栏里，由几个壮卒看着，等人牙子来领。柳清玄看得清楚，有一个年轻妇人因为拿不出路引，被两个兵丁架着胳膊拖进了栏中。她哭喊着，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慕容雪往柳清玄身边靠了靠，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没有路引。”慕容雪低声说，“三个人空手进去都难，更别说外面还有二十几个。”

刘小武骂了一声。柳清玄盯着那队兵丁又看了一阵，忽然拉了拉两人，退出队外。他指着城门右侧不远处的一处角门，道：“你们看那扇门。进出的是运菜车和泔水车。车上的东西不搜人，只粗粗掀开看一眼。守门的和正门不是一拨。那角门只认货，不认人。”

刘小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们藏在车底下或混在菜筐子里进去？”

柳清玄摇头：“三个人一起不行。得分开。我先进去。你们两个在外头照应。等我找到御兰芷，看能不能弄到进城的路子。”

“又一个人？”慕容雪拧起眉头。可她也知道，柳清玄武功最高，又有旋同左眼，是最合适先混进去的人。她咬了咬下唇，道：“你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别去找人。先看城里的形势。若一个时辰没出来，我们就按图上的路，去城西的‘老槐巷’碰头。”

柳清玄点头。他把身上的剑解下来，用布裹紧，背在身后。那柄剑细长，看着更像一卷破席子。乾封剑更不必说，他一直缠在身上，从没解开过。刘小武从地上抓了把土，帮他往脸上抹了两把。慕容雪又把他衣襟扯乱，让他看起来跟外面那些找活干的短工没两样。

正午刚过，角门那边来了一辆拉菜的老牛车。那车装得满满当当，赶车的是个黑瘦汉子，正要进去。柳清玄瞅准时机，从斜刺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从地上捡来的一捆空麻绳，边走边喊：“掌柜的说今儿个菜又送晚了，让我先进去报个信！让一让，让一让！”

那赶车的汉子一脸糊涂：“你谁啊？谁让你来的？”柳清玄也不搭话，只一脸焦急地往前赶。守角门的兵丁见他是跟着菜车来的，只当是哪个菜行的杂工，摆摆手便放了过去。柳清玄一脚跨进角门，头也不回，三转两转就拐进了城门内侧的巷子里。

邬隆城的里面与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笔直地向里延伸，路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布的、卖糕的、打铁卖炭的、算命代书的，应有尽有。人挤着人，从街头流到街尾，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柳清玄贴着墙根走，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搜罗着街上的种种。这些人大多面带菜色，但比城外那些流民到底多了一层活气。墙根下也有乞讨的，有卖孩子的，有断了腿的兵丁在摆摊卖自己的旧甲。可这城还是活着的。那种活，是大乱之世里，一群人把命攥在手里、勉强往前挨的活法。

他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碗最便宜的素汤。摊主是个独眼老汉，见他风尘仆仆，也不多问。柳清玄喝了几口，问他：“老哥，岚亭雅居怎么走？”

独眼老汉拿抹布擦着台子，头也不抬：“岚亭雅居？那可是城里最贵的地方。你这种打扮，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往东走，过三条街，见一座朱红大牌坊，那后面的高楼就是。不过我得劝你一句，那里头的人，眼睛都长在脑门上。别去找不自在。”

柳清玄道了谢，留了两个铜子，起身走了。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街面越来越宽，路边的铺子也从草棚变成了砖楼。过了三条横街，果然看见一座三丈多高的朱红牌坊。牌坊上盘着金漆云纹，正中悬着一块黑底泥金的匾，“岚亭雅居”四个字龙飞凤舞。再往里走，是一排错落有致的院落，多是青砖黛瓦，门脸儿不大，却极精致。院前院后种着不少兰草，幽幽的香气混在晚风里，让人精神一清。

柳清玄走到最大的一座院落前，抬头看了看。门虚掩着，几个穿青衫的小厮正在院里扫洒。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门廊下，指挥着人把几盆开败了的墨兰搬出去。她身量适中，穿一件水蓝色的窄袖裙，一头乌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松松挽着。五官算不得多惊艳，可一双眼睛却极为灵活，看人时像把人从上到下掂量了个遍。正是严三口中说的御兰芷。

柳清玄整了整衣襟，走了过去。一个扫洒的小厮连忙上来拦：“这位客人，今日雅居不待外客。您要听曲还是吃酒，先去那边的茶楼问。”

柳清玄朝门廊下一抱拳，道：“我找御兰芷。我是从三贤村来的。严老铁的刀，还欠她一柄。”

那小厮听得一愣，正要再拦，御兰芷已经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了柳清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被他那身狼狈行头压了下去。她提着裙角走过来，挥手让小厮退开，低声问：“严三让你来的？”

柳清玄点头：“我姓柳。三贤村来的。有些事想请姑娘帮忙。”

御兰芷没有马上说话。她偏了偏头，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道：“进来说。”

她领着柳清玄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太湖石屏风，进了一间临湖的小厅。那厅中摆着几案，案上香炉里燃着极淡的兰花香。御兰芷示意他坐下，又亲自倒了一盏清茶，说：“我早知道你们会来。昨日有人来递过消息，说有一队从巫云山逃出来的人，正往邬隆城来。里头有个清风山的柳清玄，背着一把怪剑。我还不大信。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年轻。”

“谁递的消息？”柳清玄问。

御兰芷端起茶盏，吹了吹，道：“一个带斗笠的人，没留姓名。他只说灰桥见。灰桥那边也有人接了你们。这邬隆城的消息网，向来不只有官家一条。你这一路能平安到这儿，孙家出了力，只是不曾露面。”

“孙家为什么帮我们？”柳清玄直问。

御兰芷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洞察世故的锐利：“邬隆城看着太平，其实已经四面漏风。魔族在巫云山坐大，这城里的人睡得着觉的没几个。孙家想寻个能与魔族一斗的由头，你们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由头。他们不是帮你，是帮他们自己。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善。”

柳清玄点头，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说：“城外还有二十几个人。都是从万魔谷里救出来的。我要带他们进城。”

御兰芷放下茶盏，正色道：“孙家可以安排。但有一点，进了城的人，得听孙家安置。尤其是那些从石牢里出来的，魔族不会放过他们。孙家要把他们送去城南的别庄，以长工的身份藏着。你若答应，三日内他们就都能进来。”

柳清玄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御兰芷道：“那你们就只能在城外待着。城门什么时候关，什么时候开，不是我说了算。”

柳清玄沉默了一息。他抬头看了御兰芷一眼：“孙家送他们去别庄，是藏，还是用？”

御兰芷那双灵活的眼睛终于正正经经地打量起柳清玄来。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是藏，也是用。这世道，谁手里没有人，谁就活不下去。孙家是生意人，不养闲人。但我可以保证，不会亏待他们，也不会把他们交给魔族。”

柳清玄点了下头：“好。就这么办。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要一起去别庄。在我亲眼确认他们安置妥当之前，我哪也不去。”

御兰芷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几分。她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灰衣小厮小跑过来，躬身听命。御兰芷道：“去请孙翃过来。就说，等的人到了。”

她回过头来，对柳清玄道：“孙家的小主人马上就到。他这人说话直，见了他你便明白。你们从北边带来的人，终于有地方安顿了。”

柳清玄坐在椅上，望着门外暮色渐浓的邬隆城，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这道城门是进了。可进得来，还出得去吗？这城里的人，这城外的仇，还有那始终盘旋在头顶的巫云山之影，都还压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城外乱草滩上等着他的慕容雪和刘小武。城里的暮色很美，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上。可他知道，越美的城，越容易让人忘记来路。而他，一刻也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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