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青瓦店

棋盘岭的夜风像一把生满锈的锉刀，不紧不慢地磨着每个人的骨头。天黑透以后，风从黄土沟里翻卷上来，卷着细沙和枯草叶，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众人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一个跟着一个，沿着那条断断续续的古道往前挪。慕容雪走在柳清玄身后，紫阴仙气不能用，她就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中眯成两条线。那眼睛还是亮的，像这黄土岗上仅剩的两颗星。

“青瓦店还有多远？”刘小武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穆勒在前面挥了挥手：“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土梁，再下个坡，就有几户人家。我们去的那家，以前是给过路马帮补草料的。去年闹妖，马帮不来了，那家还留着。掌柜姓许，是个半瞎的老头，人不错。”

听见“人不错”三个字，柳清玄心里却紧了一下。这一路走来，“人不错”的地方往往暗藏杀机。三里坳那个白发老汉，看起来也“人不错”，可他的孙子转头就把他们卖给了巫和环族的骑兵。

“我先去看看。”柳清玄站住，把背上的老人交给刘小武和另一个流民，“你们在后面慢慢走。若半刻钟后我没回来，就不要往青瓦店去，直接往西南绕。”

“我跟你去。”刘小武道。

柳清玄按住他的肩：“你留下来。雪儿的脚不能多走，穆勒要看路。我去去就回。别争。”

刘小武只得点头。柳清玄提起剑，猫着腰翻上了土梁。风实在太大，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在夜空中挣扎的黑鸟。他走了约莫几十步，果然看见坡下有几间低矮的房子。房顶上覆着青瓦，月光斜斜地照过去，瓦片竟泛起一层冷冷的青光。其中一间屋子里亮着一小点火光。那光极弱，像豆子那么一点，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柳清玄没有直接下去。他绕到土坡侧面，从一道浅浅的土沟里摸过去。那沟里有几堆干硬的马粪，还有一些碎陶片。他蹲在沟里，朝那几间屋子看去。房子周围静得出奇。没有狗，没有鸡。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那一点火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漏出来的。

他看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他站起身，慢慢地朝那间亮着火的屋子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屋里就传出一个极苍老的声音：“外头风大，进来吧。门没关。”

柳清玄站住了。屋里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这风这么大，寻常人不可能听见。他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很小，只一张土炕，一炕头堆着几捆干草。一个干瘦的老头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炭盆，盆里点着一小堆炭火。他的一双眼睛白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果然是半瞎。火盆旁搁着一只黑陶碗，碗里是半碗已经凉透了的菜糊糊。

“就你一个？”老头仰着脸，鼻子往柳清玄这边凑了凑，像在闻什么，“有剑，有土，有血。还有一点女人的药味。你不是马帮。你是做什么的？”

柳清玄把门虚掩上，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他说：“我们从北边来，要往邬隆城去。二十来口人，有伤有老有小。想在您这里借个地方歇一夜。天亮前就走，不会给您添麻烦。若不方便，我们就不打扰了。”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像被风吹破的纸，又干又轻：“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借宿了。荒山野岭的，能有人过来，是好事。你们有多少人？我这地方小，就三间屋，还有一间被风掀了顶。想住，只能挤着。后院有个草棚，堆的是去年的干草。你们自己收拾收拾，也能睡。不要钱。要给，就给我讲讲北边的事。我这双眼睛不中用了，耳朵还能听。”

柳清玄拱了拱手。他走到门口，朝土梁上打了两个短促的哨音。过了片刻，穆勒带着人从坡上慢慢下来。刘小武走在最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才稍稍松下来。那老头还坐在炕上，朝门口偏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是善的笑。

众人挤进了三间屋子。所谓的屋子，其实就是用青石和黄土垒成的矮房。顶上的青瓦缺了大半，好在没有下雨。正屋让给了伤者和孩子。穆勒和刘小武带着两个壮实的流民去后院草棚收拾。那草棚虽然破，可干草堆得高，铺开比屋里还暖和些。慕容雪进了里间，把那些脚上伤口开裂的一一处理。她从灰桥买来的白布条不够了，就把自己的衬裙撕成细条，用火烧过，再给孩子们缠脚。

柳清玄最后一个进屋。那姓许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炕上下来了，弓着腰，在火盆里又添了几块炭。他眯着那双白蒙蒙的眼睛，朝柳清玄招了招手。柳清玄在他面前坐下。老头从墙洞子里摸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黑罐，往火盆上一架，又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去。他拿一根细木棍慢慢搅着，低声说：“这山里晚上喝风，不喝点热的，人要落下病。我年轻时候也走过夜路，知道。”

柳清玄道了谢。他看着那黑罐里的水慢慢起泡，问：“老伯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山匪和……别的东西吗？”

老头搅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搅：“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一把老骨头，谁要？前年有几个外乡人从这里过，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我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第二天去林子里看，只剩几根骨头。那年之后，马帮就不来了。这青瓦店就没人了。我留在这里，是没地方去。我闺女嫁去了邬隆城，三年前就没了音信。我一个半瞎，能走到哪去？”

他说到这里，水也开了。他伸手去提那黑罐，罐子烫得厉害，他的手却像没事一样，稳稳地把水倒进几只破碗里。柳清玄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茧，指节粗大，像握了一辈子重物的手。他吹了吹碗里的水，那白蒙蒙的眼睛在火光中似乎没那么灰了。

“北边打得怎么样了？”老头问。

“魔族围了天山，被打退了。”柳清玄说，“但巫云山还在魔族手里。我们这些人，就是从万魔谷里逃出来的。”

老头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泼出来一些，浇在他膝盖上。他也不躲，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逃出来就好。这世道，能逃出来就是命大。我年轻时候，还没这么多魔物。那时候山里有狼，有豹，可都是畜生，知道怕人。现在这些东西，不怕人。专吃人。”

这一夜，他们就在青瓦店歇下了。风刮了一整夜。柳清玄没有睡。他坐在正屋门口，把剑横在膝上，听着外面风在青瓦上打转的声音。几个孩子在里屋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像在梦里还被人追着。阿禾的孩子半夜醒了一次，哭了几声，被阿禾抱在怀里喂了奶，又睡过去了。慕容雪靠在他旁边，眼皮慢慢地沉下去，又猛地睁开来，反复几回。柳清玄伸手搂住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她说：“我替你守后半夜。”柳清玄摇头：“不用。你睡。天亮了还要赶路。”她就不再说话，鼻息渐渐平稳。

快天亮时，风停了。老头从屋里出来，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走到柳清玄面前，说：“你们今天往邬隆城走，别走大路。从青瓦店往南，有条土道通‘双石门’。双石门那儿有魔族的税卡。绕过去要走‘龙尾坡’。那坡远，但好走些。我能送你们一段。”

柳清玄起身道谢。他看着这半瞎的老人，心里有几分不忍，又不好推辞。天边露出一线白亮时，众人收拾好了，跟着老头出了青瓦店。晨雾还未散，远处近处都是灰蒙蒙的黄土沟。老头走在最前面，木棍在地上点得“笃笃”响。那声音在沟谷里传得极远，像一条看不见的路，在他们脚前铺开。

一直送出了三四里地，老头才停下。他指着南面一道隆起的土岗说：“翻过龙尾坡，再走一天，就能看见邬隆城的城墙了。走吧，趁着白日头，多走一段。”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根木棍塞给穆勒，说：“这根拐棍你拿着。我屋里还有。走吧。”

穆勒不肯收。老头摆摆手，转身便往回走。众人立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晨雾里。那雾太大，没一会儿，连青瓦店的方向也看不见了。

“这老人，是个好人。”阿禾轻声说了一句。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转过身，望向南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土道。太阳快出来了。他知道，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踏上龙尾坡。那里还有一段路要走。而再远些，邬隆城的城墙，就快要从这漫天的黄土与晨雾中，一点一点地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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