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行

天还黑着，三贤村已经醒了。曹春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三辆板车。那种乡下运粮用的，木架粗大，轮子裹着旧皮，推起来“吱呀吱呀”响得厉害。刘氏和几个村妇往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塞了几床旧被。伤得重、走不得远路的，就被安顿在车上。阿禾和另一个妇人轮流抱着孩子，跟在车旁。孩子的父亲早就不在了，阿禾也没再提起他。她只把孩子背在胸前，腾出两只手帮别人提东西。

柳清玄最后一次去了严三的打铁铺。铺子里的炉火已经压得很低，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里呼吸。严三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用一块磨石慢慢磨着那柄小铁锤。见柳清玄来，他也不起身，只朝旁边努了努嘴：“东西在那儿。自己拿。”

柳清玄顺他目光看去。门边立着一只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物件：一包盐巴、两把短匕首、三枚用油纸包好的药丸，还有一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铁哨子。哨子做得很粗，可吹起来声音极尖。柳清玄试了一下，那声音像刀子划过瓷片，把街对面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路上用。”严三说，“匕首是给穆勒和那姓刘的小子的。药丸给你自己。哨子别乱吹。真到了要拼命的关口再吹。这声音特别，我只要还在这方圆几十里内，就能听见。听不见……那就是你的命。”

柳清玄把东西一一收好，没说道谢的话。他知道这些不是用来客套的。他只是走到严三面前，弯腰行了一礼。严三摆摆手：“别磨叽。赶紧走。天快亮了，你们这一大群人，想藏也藏不住。我昨晚看过了，南边十来里外有个镇子叫‘石桥铺’，白天有集市。你们混进赶集的人群里，能走多远走多远。还有，邬隆城的事，我托人去打听了。你们到了岚亭雅居，若那叫御兰芷的不肯接人，你就说‘三贤村严老铁的刀，还欠她一柄’。”

柳清玄点头。他最后看了严三一眼。这老人坐在暗红色的炉光前，眉眼被映得像一尊沉默的铁像。他忽然想起穆勒说的那个外号，铁菩萨。柳清玄没有叫出口，只把它记在心底最深处。

他回到客栈时，队伍已经整好了。加上原先石牢里救出来的人和昨夜新来的巫和环族流民，总共二十三个。柳清玄、刘小武、穆勒、慕容雪四个人护送。陈玄风和王虎留下来养伤。陈玄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把一柄新磨的柴刀别在腰后，走到柳清玄面前，低声道：“你们放心去。这里若出事，我挡。”他的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可眼神仍然硬得像山石。王虎也一瘸一拐地过来，把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塞给刘小武：“这是我前几天磨的火石。你拿着。路上生火方便。”他的话说得轻松，可刘小武接过来时，两人眼睛都红了一瞬。

慕容雪已经收拾停当。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灰布衣，把长发束在脑后，脚上是一双高帮的旧皮靴，把受伤的脚踝护得严严实实。柳清玄看了一眼她的脚。她道：“我昨天用紫阴回春术自己调过了。能走。不能走你就背我。反正你又不是没背过。”

周围几个早起的村人远远站着，朝他们挥手。曹凡宇站在人群最前面，憋着眼泪，把一包用荷叶裹好的甜糕塞进王虎怀里，说：“你们路上吃。我娘做的，可甜了。”王虎抱着那包甜糕，嘴巴一咧，到底没让泪掉下来。

队伍在日出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出发了。三辆板车在前，能走的人在后。穆勒带路。他对这一带所有的田埂野道都熟得很。天蒙蒙亮时，他们已经离开三贤村好几里了，绕上了一条极少有人走的沿溪土路。那路一边是密密的矮林，一边是半人高的苇草，草叶上全是露水，人一过，裤腿湿到大腿。冷是冷，倒也让人清醒。

刘小武走在队伍最后，留意着后面的动静。他手里反握着一把新磨的短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柳清玄在中间来回走动，看着那些流民。他们的脸在晨光中一个比一个黄，像秋天落在地上的枯叶。可他们都在走。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掉队。也许是苦受得太多了，这点路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队伍里最小的孩子才五六岁，是那个从石牢里救出的少年阿岩。他赤着脚，一声不响地跟在穆勒后面，把穆勒走路的姿势学了个七八分。他偶尔回头看柳清玄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看，我走得动。

到了午后，他们到了石桥铺附近。穆勒没让众人进镇，只在镇外的一片桃树林里歇脚。柳清玄去镇上买了些烙饼和煮鸡蛋。镇子不大，但今日有集，南来北往的人不少，倒也容易遮掩。他把吃食分下去。每人半张饼，半个蛋。几个孩子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慕容雪忙过去给他们顺气。她蹲在孩子们中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挂上去。柳清玄远远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歇了半个多时辰，他们重新上路。出镇不远，是一条官道。官道来往人多，却也容易被盘问。穆勒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官道西边的丘陵绕行。那丘陵起起伏伏，长满了半枯的野草。板车推不上去，众人便把车上的东西分着扛，空车先推上去，再下来接人。上上下下，折腾了大半天，才翻过两座土丘。

天色渐暗时，他们在一个叫“三里坳”的小村里落了脚。这村子破得厉害，只有五六户人家。见他们这队人过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汉把他们拦在村口，问他们从哪来，到哪去。穆勒说从北边的村子来，往邬隆城投亲戚。老汉半信半疑，却还是把他们让进了一个废弃的麦场，说：“地方有，没顶棚。夜里冷，你们自己想办法。”柳清玄道了谢，把路上买的一包盐巴分了一半给老汉。老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让孙子抱来几捆干稻草，又在麦场边生了一堆火。

夜里，众人围着火堆挤在一起。这地方夜里冷得厉害，霜气都下来了。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慕容雪自己没盖，把身上的旧毯子搭在了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人身上。柳清玄把暖石捏碎，分给几辆板车旁的孩子。他自己则坐在火边，把背上的乾封剑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那剑在火光中安安静静，可柳清玄知道，它和赤血天魔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每一刻都在绷紧。他如今带着二十几条人命往南走，就像拖着一串在寒夜里摇曳的灯。前路灰暗，灯不能灭。

后半夜，柳清玄被穆勒摇醒。穆勒蹲在火堆旁，脸色极差。他低声道：“出事了。”

柳清玄一下醒了。他坐起来，环顾四周。火堆旁有人醒了，有人还在睡。远处村口，一条狗在叫。叫得很急，又像被什么咬住了喉咙，声音忽然断了。那老汉家的门紧紧关着，院里一点光也没有。

“三里坳外，三里地的林子里，有火把。好多。”穆勒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从灰里扒出来的火星，“我数了数，最少二十人。他们朝这边来了。”

柳清玄把刘小武和慕容雪叫醒。几人蹲在麦场边，朝北面看去。那条来时的土路上，果然有火把光在晃动。火把不多，但移动极快，显然不是普通山民。柳清玄用旋同左眼细看，见那些人都骑着马，马上挂着一面小旗，看不真颜色，可那旗子的形状，他见过，正是巫云斋的弯角旗。

“巫和环族追来了。”柳清玄低声道。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过来？”刘小武咬牙。

穆勒道：“三里坳的人。刚才那老汉的孙子，趁我们歇下后从后头溜出去了。我们被卖了。”

柳清玄心中一沉。他抬头看天，离天亮还早。二十几个伤病满营的人，在这样黑的夜里，怎么跑得过巫和环族的骑兵？他缓缓抽出凝霜龙脊。剑身在月光下泛出冷冽的寒光。刘小武也把刀按在手中。穆勒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半燃的木柴，火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们带人走。我留下挡。”穆勒说。

“放屁。”刘小武骂了一句。

柳清玄按了按穆勒的肩：“他们既然追上来了，就不会只追这一路。你带我们走了这么远，路你最熟。你带人走。我断后。别争了。我挡一刻，你们就多一刻。”

慕容雪站在他身旁，没有说“我也留下”。她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去叫醒所有人。刘小武狠狠一跺脚，也去帮忙。穆勒盯着柳清玄看了两息，终于点头：“沿南山坳那条干沟走。我们在三里外的‘狼背坡’等你。”

众人悄悄起身，没有点火把。穆勒带着他们从麦场后的一片菜地钻了出去，沿着一条极窄的田沟往南去了。那沟很深，两边长满野草。远远看去，什么也发现不了。慕容雪走在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月光里，柳清玄一个人站在麦场边，剑还没有拔出来。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那手势像在说：去吧。她咬咬牙，转身钻进了草沟。

柳清玄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才慢慢把剑拔出来。火堆还在烧。他把火踩灭，连火星都碾进了土里。然后他走到麦场门口，侧身贴着一棵枯柳，望向那越来越近的火把光。马蹄声像在敲着一面破鼓，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二十来骑，两翼散开，中间三骑并排，朝着三里坳压过来。

柳清玄闭上眼，想起严三的话。先想清楚你这一剑要杀的是谁，要劈的是哪一寸。他想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想着他颈甲与头盔之间那条只有一指宽的缝隙。然后他睁开眼。凝霜龙脊上的寒光，像被月光洗过，亮得刺眼。

他提着剑，朝那支队伍慢慢走了过去。他身后，那轮西沉的月亮把三里坳照得像一片银色坟场。他一个人，像从坟场里长出的最后一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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