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全线警戒

黑水灌进暗口，像整条河都倒卷了进来。柳清玄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手中长剑已经反手刺出三剑，剑剑钉在追得最近的那几个魔修腿上。黑灯瞎火里也看不清中了没有，只听得身后几声惨叫，紧接着是那绿眼姥姥的尖啸，把水道里的水都震得弹起半尺高。

“快！往前爬！别回头！”柳清玄吼了一声，自己殿在最后，倒退着往水道深处撤。那水漫过了胸口，又冷又浑，带着河底的泥腥味。他一只手里还拽着个半大的少年。那少年不知从哪间牢里出来的，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刚才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是柳清玄顺手将他从地上捞起来的。此刻那少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

前方的水面忽然一片大亮。那不是火光，是慕容雪的紫光。她终究还是用了。紫阴仙光如一条奋起的紫鲤，从水道前方反冲而来，掠过众人头顶，轰在了那即将扑到柳清玄身后的绿色爪影上。两光相撞，整条水道剧烈一晃，泥水飞溅如浪。那老妇人发出一声痛呼，显是没想到这女娃还有余力。

“上来！都上来了！快！”穆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们已经从暗口爬了出去，到了断墙外的河滩上。柳清玄最后猛蹿几步，被刘小武和穆勒合力拽了出来。那少年也被王虎接了过去，像拎一捆湿稻草般扛上了肩。

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他们救出来的人。数了数，大约十一二个。有几个一出来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黄水。有个老汉已经半昏迷，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慕容雪说，那是巫和环族的土语，大意是“山神爷别丢下我”。

“走！都起来！追兵马上就到！”柳清玄一边用剑拄地，一边朝那些人大喊。

可这些人不是修行者。他们在石牢里关了不知多久，腿脚都软了。有的刚站起来又跌坐下去，有的扶着别人，走两步就喘得像要断气。穆勒也急了，带着几个还能走的，把走不动的背起来、架起来。刘小武把剩下的黑硝包往怀里一揣，和穆勒一左一右，像两头发疯的公牛，硬是拖着这队残兵朝岩沟方向跑去。

可万魔谷已经醒了。号角声还在谷中回荡，四面八方的营地里亮起了火把。那些火把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一簇接一簇，很快就连成了串。魔兵们呼喊着从各处涌出来，魇牛踏着地面，震得人脚心发麻。铁甲与兵刃在火光中迸出无数碎星，把整座谷地都点着了。

“走岩沟！那边陡，魇牛上不去！”柳清玄当机立断，朝穆勒打手势。穆勒也正有此意。他们偏离了原路，朝西面山壁下的那道隐蔽岩沟奔去。但那些被救出的囚犯跑得太慢了。落在最后面的一个妇人忽然被石块绊倒，连带着扶她的人也摔成一团。后面的魔兵已经追到了半箭之地。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有一支正中了那妇人的后肩。那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人却还在往前爬。

“带她走！带她走！”穆勒嘶吼着，回身去拽她。刘小武也跟着折回去。柳清玄和陈玄风在前方拼力开路。几人边打边退，总算在魔兵合围之前钻进了那道窄窄的岩沟。

进了岩沟，魔兵的箭就不好使了。那岩沟越往上越窄，两侧如刀劈斧砍。魔兵们挤在沟口，试着冲了几次，都被从上面滚下来的石头砸退了。可他们并没有退去，反而在沟口架起了火堆，把箭往沟里乱射。有几支箭“嗖”地从众人头顶飞过，钉在岩壁上，尾羽还在颤。

众人终于到了岩沟尽头的裂缝。穆勒招呼大家快钻。那裂缝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人。那些囚犯虽然瘦弱，但有几个骨架大的，卡在中间进退不得。穆勒又是推又是拽，急得满头的汗往下滴。好在人瘦衣薄，挤一挤总算都挤过去了。

王虎最后一个钻进裂缝，进来时右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那箭射穿了他肩头的旧伤，血把半只袖子都染透了。他一声没吭，等所有人都进了洞，才靠着洞壁坐下。慕容雪连忙过去，用匕首削断箭杆，又把箭头从背后顶了出来。王虎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还咧着嘴笑：“这鬼地方的蚊子，嘴真长。”

柳清玄守在洞内那堆早已熄灭的炭火旁。他清点人数，十一个被救出来的囚犯，全都还在。再加上他们一行五人、穆勒和那洞中留守的老弱，这小小的藏身洞里现在挤了二十来号人。空气中满是汗味、血味和害怕的味道。火不敢再生，怕烟气被外面搜山的猎犬嗅着。众人只能摸黑坐着。慕容雪用紫光断断续续地扫过伤者，见一个治一个。她的气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最后连坐都坐不直了，只能靠在柳清玄腿上，一口一口地喘气。

“天一亮，他们就会搜山。这洞虽然隐蔽，可躲不过猎犬。”穆勒蹲在洞口，声音像磨坏的刀，“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万魔谷。可外面现在全是魔兵。二十几口人，这么多人一起走，无论如何也快不了。”

他说得没错。现实就摆在眼前。他们虽然炸了石牢，救了人，可也捅破了天。如今万魔谷全线警戒，魇牛骑兵和噬影卫都动了起来。别说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就算只有他们五个，想在这时候逃出去也难如登天。

洞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囚犯在极轻极轻地咳嗽，或者在梦中发出一两声**。这些声音每一响，都像刀片刮在人的心尖上。

“有路。”一个极虚弱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众人循声看去，是那个被柳清玄救出来的少年。他约莫十二三岁，浑身没一块好皮，眼睛却清亮得吓人。他挣扎着坐起来，说：“我阿爹以前是巫和环族的匠人。他说过，这万魔谷底下有一条‘隐河’，从铁壁崖一直通到巫云山外头的‘野鹿沟’。那条隐河里有古时候的船。我阿爹就是坐着那船逃出去的。后来他又被抓回来，死在了石牢里。可他告诉过我那隐河的入口在哪。”

穆勒猛地回头，眼里放出光来：“隐河？在哪儿？入口在哪儿？”

那少年道：“就在我们逃出来的那段水道下面。那水道底还有一层，要潜进去，再往北游十几丈，就能进隐河。我阿爹说，隐河的水是温的，河壁上有会发光的石头，能照路。还说那河里没有吃人的东西。只是入口太深，一般人找不到。”

柳清玄和陈玄风对视一眼。他们想起青螭全图上那几段模糊的水线，还有穆勒那卷兽皮图。那隐河，或许正是古时栈道工匠最后逃生的路。

“可我们现在回不去了。”刘小武道，“下面全是追兵。万魔殿的魔修全出动了。我们已经被困在这山腹里了。”

“除非……”柳清玄忽然抬头。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洞中那些或靠或躺的囚犯，又望向那少年，“有人把他们带出去。几个走得动的人，带他们趁天亮前冲一次。若成，就活。若不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刘小武笑了，笑得有些苦：“你直说你想干嘛。反正你说什么，我跟着就是。别整这些没用的。”

柳清玄说：“兵分三路。陈师兄、王虎、雪儿，带这些伤者往南边撤。南面的魔兵大多被调去追我们，后半夜一过，天快亮时人会最疲。你们从南边的乱草沟走，找机会翻出谷。穆勒、刘兄、我，再下一次水道，去找隐河入口。如果找到，就把剩下的人，还有这孩子，一起带走。如果找不到，我们三个就引开追兵，把路让给你们。”

“不行。”慕容雪猛地坐直了，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陷了进去，“又是这样。每次你都把自己往死路上推。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柳清玄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血丝，却烧着不肯屈服的光。他反手覆住她的手，轻声道：“雪儿，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若不带走这些人，他们全都会死。你身上有紫阴仙气，又有回春术，只有你能在路上保住他们的命。陈师兄伤重，王虎也中了箭。他们护不住这么多人。只有你。”

慕容雪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落下来。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会听他的。从风隐村到天山，再到这巫云山，她总是会听他的。因为他说得对，因为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路。

“好。”她松开了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你要答应我，活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柳清玄笑了笑。这笑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可慕容雪还是像看见了。

众人开始行动。穆勒把洞中还有力气的几个人叫起来，把路线和暗号一一交代。慕容雪用尽最后的紫阴仙气，为几个伤得最重的人止了血。陈玄风把断剑插在腰间，站到人群前面。他虽然只有一只胳膊，可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面塌不掉的旧旗。

“南面的乱草沟我走过两次。天亮前有半刻钟，那边的岗哨会换防。那是唯一的机会。”陈玄风对柳清玄说，“我们会在草沟外的‘白石台’等你到明晚。若你还没来，我会带着他们往三贤村走。”

柳清玄点头：“去三贤村，找友来客栈的曹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严三也在。他会接应。”

陈玄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没有再说一个字。

两拨人在洞口分道。慕容雪最后回头看了柳清玄一眼。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若此时再多看一瞬，他怕自己就舍不得让她走了。他只是在黑暗中目送着那点极淡极淡的紫光，和那些人影一起，像水渗进了山石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后他转向刘小武和穆勒，道：“走吧。天亮前，我们得到那条水道。”

三人钻出裂缝，又走岩沟。谷中的火把比先前更多了，但穆勒专挑没有路的石坡和草丛，那些地方魔兵不爱去。三人摸到断墙附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灰。那条支流还是那么流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河滩上多了几个魔兵的脚印和几具被他们匆忙拖走的尸体。

“就是这。”柳清玄走到暗口处。那暗口已经被炸得变了形，半截石壁塌下来，口子更大了。他让刘小武和穆勒在岸上望风，自己先潜下去探。那少年说的隐河入口，既然在水道底还要再往下，那他得先摸清水下的走向。

他含了一口紫茎草，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水中。旋同左眼在水下睁开，所有的泥沙与暗流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那被炸开的水道底部的确有第二层。那层很窄，只容一人匍匐着过去。他游过去，伸手在底部摸了摸。石板与河泥之间，有一条裂缝。那裂缝下面，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不是红光，而是浅蓝色的，像一块被埋在淤泥里的月亮。

他浮出水面，对上面道：“找到了。在下面。那里面真有光。”

刘小武和穆勒同时松了口气。穆勒问：“能过去吗？”

“能。但很窄。得一个一个来。”柳清玄说。

他说得轻巧，可心里清楚，那裂缝下的隐河虽没有魔物的迹象，但一条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水道，谁也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他们只有三个人，却有近二十条命等着这条水路活。他不能退。

“走吧。”他说。三人一前两后，再次没入了那条黑水之下。

天快亮了。万魔谷的追兵还在搜山。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正像三滴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入这座魔巢最古老的血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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