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鹿鸣坡

雨势不减反增，像是天河决了口，把这漫山遍野都泡在了水里。柳清玄一行人跟着龚九在雨幕中狂奔。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啪嗒”声。龚九那佝偻的身影在雨中反而挺直了不少，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早已丢失的东西。他的竹杖点在山石上，发出坚定而急促的“笃笃”声，如战鼓催征。

他们绕过汲元桩原址，穿过一片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竹林，又翻过两道矮岗。追兵的叫喊声被雨声和山风撕得断断续续，时远时近。龚九带着他们左突右绕，每到一个岔口，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最窄最偏的那条路走。柳清玄注意到，有些路根本不能被称作路，只是几块石头和树根之间勉强能下脚的缝隙。若非龚九带路，旁人绝发现不了这些密径。

约莫奔了半个多时辰，雨势终于小了些。天边泛起了极淡极淡的青灰，距天亮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这平台四周环着参天的古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而无声。平台左侧是一道瀑布，水量因大雨而暴涨，白练如龙，轰隆声震耳欲聋。

“鹿鸣坡到了。”龚九停下脚步，用竹杖指了指上面的山脊，“从这里往上，再走一里多地，就是东南山脊。那儿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半截树身探出崖外。过了那棵树，就是前山最险的一段路。你们沿着山脊往北走，翻过三道石岭，就能看到青螭全图上标的‘鹰嘴岩’。到了鹰嘴岩，就进了魔族控制区的边缘了。”

柳清玄站在平台上，回身望向来路。雨雾蒙蒙，追兵的火把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他心里清楚，木柯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雨一停，他们就会像猎犬一样重新嗅着味儿追上来。

“龚老伯，你跟我们走了这些路，巫云斋的人若查出是你引的路，你的处境就危险了。趁着天还没大亮，你赶紧下山。从西边的山道绕出去，别回村了，直接去三贤村找曹春。”柳清玄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和那块从魔兵身上取下的巡逻令，塞到龚九手里，“这些钱路上用。这令牌虽然不算什么，但若路上遇到零散的魔兵，兴许能糊弄一下。”

龚九没有推辞。他借着微光看了看那黑乎乎的令牌，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仰起脸，任雨水打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山里的风雨都吸进肺里。

“老汉我活到这把年纪，该看的都看过了。如今婆娘不在了，村子也成了个空壳。有生之年还能毁掉那根害人的桩子，值了。”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他转过身，对慕容雪道：“女菩萨，你的手段，我婆娘若还在，定会给你磕头。”

慕容雪眼眶发热，轻声道：“龚老伯，后会有期。”

龚九笑了笑，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他的身影在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柳清玄站在雨中，望着那方向许久，直到肩膀被刘小武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刘小武说。

众人开始攀爬东南山脊。这里是巫云山前山的屋脊，山势陡峭，巉岩如兽脊般向远处延伸。山脊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谷中翻涌，偶尔有几声野兽的嚎叫被风送上来。雨虽小了，风却大了，吹得人站都站不稳。王虎身形最重，在风中最为吃力，几次险些被吹得失去平衡。陈玄风折了一根粗壮的松枝给他当拐杖，又让他走在自己前面，好歹稳当了些。

慕容雪走在柳清玄身旁。她的紫阴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倒让这满身的风雨都减了几分寒意。她忽然伸过手来，往柳清玄肩上轻轻一按。一股极柔和的暖意流遍他全身，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你在溪下村外耗了不少气，别硬扛。”慕容雪轻声道。

柳清玄朝她笑了笑，没有拒绝。他望着山脊下那片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林，低声道：“等到了鹰嘴岩，我们找地方歇一歇。进了魔族控制区，只怕再没这样喘气的机会了。”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雨终于停了。东边天际裂开一道亮缝，霞光如刀，劈开了满天的阴云。山脊上那些嶙峋的岩石被霞光一照，竟泛出几分暖色。几声清越的鸟鸣从林间传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众人又累又冷，但谁也没有停步。他们知道，每多耽搁一分，危险就多一寸。

在天色大亮时，他们看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树身有一半已经焦黑，另一半却奇迹般地活着，抽出了几枝嫩绿的新叶。最粗的一根枝干横探出崖外，像一条向天而去的独臂。过了那棵树，山脊陡然收窄，最险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柳清玄让陈玄风走在最前，慕容雪居中，王虎跟着，自己和刘小武殿后。

穿过那段险路后，山脊渐宽，前方的山峰却层层叠叠，如巨浪排空。三座石岭横亘在面前，石岭上寸草不生，灰白色的岩石被风雨打磨得十分光滑，有几处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众人攀上第一座石岭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他们在石岭背风处歇了片刻，分食了曹春准备的干粮。

刘小武展开青螭全图，对着眼前的山势辨认了一阵，指着北面第二座石岭说：“翻过前面两座石岭，就能看见鹰嘴岩。那地方地势高，视野开阔，是整条东南山脊的制高点。可正因为视野好，魔族的巡逻队一定会在那里设卡。我们不能再走山脊了。从第二座石岭的东面绕下去，有一条沿着山腰的碎石坡，能绕到鹰嘴岩的后方。”

柳清玄把地图接过来细看了看，点头道：“走山腰。虽然难走些，但总比撞上魔族巡逻队强。”

众人再次启程。翻过第一座石岭，再下到岭下的山坳，又攀上第二座石岭，这段路极耗体力。王虎的伤腿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不肯说。可慕容雪眼尖，见他走路姿势不对劲，不由分说地让他坐下，用紫阴回春之术给他揉了好一会儿。王虎红着脸连声道谢，被刘小武取笑了几句，气氛倒轻松了不少。

到了第二座石岭，他们依计转向东面的山腰。那条碎石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碎石很松，一脚踩下去，整片石子儿就往下滑。众人只能横着身子，脚尖先探稳了再迈步。有时一阵山风吹来，碎石如雨般从头顶落下，砸在身上生疼。柳清玄走在最外侧，用身子挡着山风，让其他人贴着山壁走。慕容雪则时不时释放一点紫光，帮助众人看清脚下。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碎石坡终于到了头。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山腰地带，地上长着许多低矮的灌木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山风在这里小了许多，空气也温润起来。再往前走，一道如鹰嘴般突出的巨岩便映入眼帘。那巨岩从山体中横伸而出，上面平如磨盘，能容下数十人站立。岩下是深不见底的绝壁，云雾从岩底不断上涌，如一口烧开的大锅。

“这就是鹰嘴岩。”陈玄风指着那巨岩道。

柳清玄正要说话，忽然按住剑柄，低喝一声：“有人。”

众人瞬间噤声。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已开，透过岩前蒸腾的云雾，他看见鹰嘴岩上果然有人影晃动。两个穿着黑色甲衣的魔兵正懒洋洋地靠在一面石壁下，似乎是在避风。他们身边插着一面黑旗，旗面上绣着暗红色的蛇纹。不远处，还有两个魔兵背对着他们，正朝北面的山坳张望。

“四个魔兵，应该是巡逻哨。”柳清玄低声道，“他们的位置在岩上，我们在这边山腰，绕不过去。想从这过，只能干掉他们，而且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声音。否则鹰嘴岩后方山谷里的魔军必会察觉。”

刘小武目测了一下距离，道：“太远了。我冲过去少说也要二十息。这二十息够他们吹哨子了。”

慕容雪忽然道：“我可以试试。紫阴仙光能短暂地迷乱低阶魔兵的神志。我现在对紫阴仙光的掌控比之前好了，可以让那四个魔兵同时恍神片刻。但只有一瞬间，你们要抓住。”

柳清玄迅速安排了人手：“雪儿一放光，我和刘兄同时冲上去。我解决靠里的两个，刘兄负责外面的两个。陈师兄和王虎留在这里，不要动。雪儿，你等我们快到岩下时再出手，距离近一些，你的仙光才更有把握。”

慕容雪点头。柳清玄和刘小武检查了一下兵刃，猫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朝鹰嘴岩潜去。他们几乎贴着山壁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等到了岩下十几步处，柳清玄回头朝慕容雪打了个手势。慕容雪会意，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平推。两道极淡极淡的紫色光流无声无息地飘上鹰嘴岩，如两缕轻烟，贴着地面散开。那四个魔兵忽然都停住了动作，眼神同时变得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入了梦境。

“走！”

柳清玄和刘小武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鹰嘴岩。柳清玄剑光如电，一个起落便削断了靠里两个魔兵的咽喉。那两个魔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刘小武的双刀同时抹过另两个魔兵的脖子，也是干净利落。前后不过数息，四个魔兵已全部解决。

“陈师兄，王虎，快上来！”刘小武低声招呼。

陈玄风和王虎迅速跑了上来。柳清玄则蹲下身，从魔兵身上翻找出几块腰牌和一把哨子。这哨子声音尖锐，正是魔族巡逻队示警所用。他将哨子收入怀中，又将那四个魔兵的尸体拖到岩后的一处凹坑里，用碎石草草掩盖。

“走。这地方不能久留，换岗的人迟早会发现他们不见了。”

众人离开鹰嘴岩，沿着山脊北面继续前进。过鹰嘴岩不远，地形渐渐变化。山体不再像前山那般青翠，越往北走，岩石越多，草木越稀，空气中的魔气也越来越浓。慕容雪拿出清瘴散，让每人服下。药散入口辛辣，却让人的精神清醒了不少。

等天色近午时，他们终于越过了前山与魔族控制区的分界。这里的天空像是被谁用浓墨泼过，灰蒙蒙的不见日头。山间的风不再清冽，反倒夹杂着一股腐朽与硫磺混合的臭味。几只通体漆黑的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如婴儿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王虎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柳清玄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已经认不出了。他不再依靠青螭全图，而是完全凭着图上的标示和地形判断方向。刘小武紧跟其后，不时对照地图，指出前方可能存在的魔兵据点。陈玄风也频频望向四周，脸色越来越凝重。

“前面就是‘黑石峪’。”刘小武突然停下，低声说道，“图上说，黑石峪是魔族前哨营的粮草中转地，有一支百人队驻守。想绕过去，得从东边的断魂涧走。断魂涧就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底全是碎石和兽骨。地图上标了两个字：勿入。”

柳清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赵老根那张简图和严三的叮嘱。这巫云山深处的每一处地方，名字都透着不祥。断魂涧，既是地图上标注的“勿入”，必定有其凶险之处。可眼前的路，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黑石峪有百人队驻守，凭他们这几个人的力量，绝不可能从正面闯过去。

“去断魂涧。”柳清玄说，“绕路总比送命好。大家跟紧，别走散了。”

众人沿着山腰朝东边绕去。越往断魂涧方向走，天色越暗，那灰蒙蒙的天光像被什么吞掉了大半。风从东边的山沟里吹上来，冷得刺骨。那风里还夹着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又像陈年的血迹，又像烧焦的羽毛。

他们站在断魂涧的边缘。那是一条极深极窄的山沟，沟底黑乎乎的，上面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沟壁两侧全是破碎的岩石，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开的一道伤口。沟底堆着数不清的白骨，有兽的，也有人的，森然如雪。那些白骨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还活着一般。

慕容雪抓紧了柳清玄的衣袖。柳清玄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第一个迈进了断魂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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