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深潭螭龙

水潭中心，涟漪越来越大。那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鼓成一个缓慢上升的水包。那水包越鼓越高，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破裂开来。一张狰狞的大口从水中探出，满是倒齿的嘴如同绞肉的铡刀，朝着离水潭最近的王虎一口咬去！

王虎本就紧绷着神经，见那血盆大口朝自己罩来，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咬。可那怪物并没有就此罢休，它庞大的身躯从水潭中拱出大半，带起的水浪足有数尺高，劈头盖脸地砸向众人。那浪水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和魔气，如刀割面。

众人被浪水逼退数步。慕容雪抬手一照，紫阴仙光如一道光壁挡在众人身前，将那怪物的第二波攻击暂时拦下。借着紫光，柳清玄才看清那东西的面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龙种。

一颗足有磨盘大的头颅，形如巨蟒，额上生着一对细短的白角。通体覆盖着碗口大的青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魔光，像一条条镶嵌在身上的赤线。它从水潭中探出的身子已有两三丈长，粗如水缸，两只巨眼在紫光中泛着浑浊的暗黄色，眼仁中透着一股疯狂的杀意。

“螭龙！”陈玄风失声叫道，脸色刷地白了，“这是螭龙！巫云山底下怎么会有龙种！”

“螭龙？”王虎一边后退一边大叫，“龙不是神物吗？这玩意儿怎么跟魔物一样！”

陈玄风咬牙道：“你仔细看它身上的鳞片。那赤红色的魔纹是魔气蚀体所致。这条螭龙已经被魔气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疯了。它现在是魔物，不是龙了！”

那螭龙不管他们如何惊骇，张开大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那吼声在溶洞中来回震荡，震得人耳膜欲裂。它庞大的身躯在水潭中猛然一甩，巨尾破水而出，如一条黑色的铁鞭，直朝柳清玄等人扫来。

柳清玄大喝：“散开！”

众人各自跳开。那龙尾扫在岸边，碎石飞溅，地面裂开数道口子。柳清玄在落地的瞬间已拔剑在手，凝霜剑出鞘，剑身寒气大盛。他踏着湿滑的岩石，纵身朝螭龙跃去，剑尖直取它那浑浊的右眼。那螭龙反应极快，巨头一偏，剑尖擦着它的额角划过，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硬的鳞！”柳清玄心中一凛。凝霜剑削铁如泥，却只能在这螭龙的鳞片上留下一道印子。这龙鳞坚硬得超乎寻常。

那螭龙似乎被激怒了，巨头猛地一顶，将柳清玄顶飞出去。他重重撞在溶洞壁上，摔在乱石堆里。慕容雪惊叫一声，手中紫光化作一道光索，试图缠住那螭龙的头颅。光索还没近身，便被螭龙一口咬断。

刘小武从侧翼攻上，双刀燃火，一道火刃飞向螭龙的颈侧。那火刃打在鳞片上，烧得数片龙鳞微微发红，但那螭龙又是一记甩尾，将刘小武连人带刀扫出去一丈多远。王虎冲上去扶他，二人滚成一团，差半寸就掉进了水潭。

陈玄风独臂难支，只能护着慕容雪且战且退。慕容雪咬紧牙关，全力运转紫阴仙气。她的身体忽然凌空而起，整个人被一团紫色光华托住，悬停在水潭上空。那些暗红色的魔气像见了克星，纷纷从螭龙身上剥离开来，化为黑烟消散。

“先祖传承的‘紫阴净魔咒’……”慕容雪闭目凝神，双掌合十，再缓缓打开。她的手心各自浮起一团紫色的光球，光球中无数细小如蚁的符文飞速旋转。她双掌朝螭龙一推，两个光球倏地飞出，一个打中了螭龙的额头，一个没入了它的左眼。

螭龙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溶洞的惨叫。它那浑浊的右眼竟在紫光中渐渐变得清澈了一瞬。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水潭中的水被搅得天翻地覆。众人浑身湿透，几乎站不住脚。

“它的身上有封印！”慕容雪突然大喊，“先祖的紫阴净魔咒正在和它体内的魔气争夺，但它的龙魂被一道古老的封印锁着，魔气已经渗入了那道封印。如果封印破掉，它就能恢复清醒！”

柳清玄艰难地从乱石堆中爬起来，问：“要怎么做？”

“借天钥一用！”慕容雪喊道，“天钥是天门的钥匙，上面有上清正神之力。你把它插进它左眼上方一寸的逆鳞里。那里是封印的节点！”

柳清玄没有犹豫。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钥，握在掌心。天钥感受到周围的魔气，果然自行亮了起来，金光大盛。那螭龙被金光一照，动作迟滞了几分，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我去。”柳清玄提剑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蛮攻。他看准了螭龙左眼上方那一片颜色略浅的鳞片，纵身跃起，脚尖在螭龙额上一蹬，借力腾空。螭龙巨头甩来，他灵活地一拧身，避开了那张满是倒齿的嘴。右手中的天钥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狠狠刺入了那片逆鳞。

“噗”的一声闷响。天钥没入鳞下三寸，一股黑血如箭般喷涌而出。那螭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躯猛地拱起，几乎将溶洞的洞顶撞塌。柳清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岸边，天钥脱手而出，滚落在乱石之中。慕容雪飞身过去，拾起天钥，又连忙去扶柳清玄。

那螭龙在水中翻滚着，嘶吼着，身上的暗红色魔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那些黑血从它体内不断涌出，将水潭染成了一片墨色。过了好一阵，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庞大的身子半沉入水中，只留巨头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那对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如两潭碧水，幽深而纯净。那眼中有痛楚，有茫然，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多……谢……”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螭龙口中传出，带着古老而悠远的韵律。它看着柳清玄和慕容雪，缓缓颔首，“我被魔气困了……记不清多少年了……今日……终于得脱。”

柳清玄被慕容雪扶起来，全身都在疼，但好在筋骨未断。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朝那螭龙拱了拱手：“前辈，我们是误入此处的修士。方才出手，实在是自保。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螭龙微微摇头：“何罪之有。是我先伤了你们。那东西……那东西蚀了我的神魂，我已分不清谁是谁。若非你们，我恐怕还要在这潭中困守下去，直到彻底魔化。”

慕容雪问：“前辈究竟是如何被困在此处的？”

螭龙沉默了片刻，似在回忆。它的声音很慢，像在一点点拼凑被撕碎的记忆：“那一日，神魔大战已到了最后一刻。我奉主人之命，追一只逃入地河的魔物。那魔物狡猾得很，一路逃进这溶洞。我追到这里，正要将它击杀，它却喷出一口污血，融入了这水潭。那污血中有极浓的魔气，与我的龙血相冲。我一时不察，被它趁虚而入。魔气蚀了我的神智，又将我困在这里。那魔物已死，可它的魔念却缠了我千年，怎么也不肯散去。”

柳清玄听到“主人”二字，心中一动：“前辈的主人，是谁？”

螭龙看了一眼柳清玄背上的无极乾封剑，又看了看他握在手中的天钥，缓缓道：“我的主人，便是你们口中的伏魔天神。”

众人皆是一震。柳清玄脱口而出：“那岂不是……”

螭龙点了点头：“你背上的剑，是我主人的佩剑。我本是主人座下灵兽。他当年用这剑上的神威收服了我。神魔大战结束后，我随主人南征北战。后来主人转世去了，我便独自留在人界。后来听说巫云山有魔物作乱，我便来此。不想，一困就是千年。”

它那碧绿的双眼中忽然滚出几滴混浊的泪珠，落入水潭，转瞬不见。

慕容雪轻声道：“前辈，您现在已经脱困了。我们正好要离开此地，不如同行一段，也好有个照应。”

螭龙摇头：“我虽脱了魔气，但千年积弱，龙元已损了大半。我这副身子，别说飞天，连爬出这水潭都难。你们不必管我。我在这暗河中养一养，或许将来还能再见。”

它说着，忽然扭头朝水潭对岸那高台看了一眼，道：“那木盒，你们带走。那是我当年从那魔物手中夺下的东西。它似乎很重要，魔物至死都不肯放手。我疯魔之时，只依稀记得守着它。现在想来，那里头许是有什么对你们有用的东西。”

刘小武和王虎对视一眼。二人蹚着水绕到对岸，攀上高台，将那木盒取了下来。那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乌黑，入手颇沉。盒盖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封印。

螭龙道：“这盒上有魔印。我解不开。但你们中的紫阴传人，或许能试试。”

慕容雪点点头，将木盒放在地上，掌心紫光覆盖上去。那盒盖上的纹路在紫光中剧烈跳动起来，像受了惊的虫子，拼命往盒身里缩。过了片刻，那纹路终于承受不住，化为一股黑烟散去。盒盖“咔哒”一声，自行弹开了。

盒中放着一卷不知什么材质的薄皮，用一根黑色的骨头别着。慕容雪将那薄皮取出，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山川地形，墨色已经有些黯淡，但细看之下，竟与巫云山一带的山势走向一模一样。只是这图中的巫云山，比他手中的后山图要完整得多。山前山后、暗河深涧、峡谷洞穴，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主峰之巅的一处，用朱砂标了一个小小的“魔”字。

陈玄风凑过来细看，惊道：“这是巫云山的全图！连魔族大营的布防都标出来了，还有几条从后山直通主峰的秘道。天啊，这图若是真的，我们便有了与魔族周旋的最大依仗！”

柳清玄将薄皮重新卷好，收入怀中。他转身朝那螭龙深深一揖：“前辈所赠，重于泰山。敢问前辈高名？”

螭龙那碧绿的眼中有光闪过，轻声道：“吾名……青渊。伏魔天神座下，青螭也。”

它说完，缓缓沉入水潭之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涟漪。那清冽而悠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直接印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去吧。后会有期。”

众人立在潭边，久久不语。水潭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不过是一场梦。只是那水面的颜色，不再浓黑如墨，而是透出了几分清明的深碧。

柳清玄抬头望了望溶洞顶上的钟乳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螭全图，心中那盘踞已久的迷茫忽然散去了几分。他拍了拍腰间的凝霜剑，对众人说：“走吧。天快亮了。”

一行人重新列队，沿着暗河继续向前。身后的水潭中，一声极轻极轻的龙吟，像是送别，又像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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