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紫云谷

黑色的雾浓稠得像有了实质，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了进去。柳清玄一踏进谷口，只觉四面八方涌来一股沉沉的压迫感，雾中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好在清瘴散已经起效，那雾虽浓，却伤不到人的身子。只是这黑雾与寻常山瘴不同，仿佛带着某种灵性，在人的皮肤上爬来爬去，让人浑身不自在。

“跟紧我。”柳清玄低声叮嘱。他的旋同左眼全力运转，金光在瞳孔深处如星火般跳动。即便有神瞳加持，在这紫云谷的黑雾中也只能看清三丈之内的景象。三丈之外，尽是一片混沌。

刘小武走在最后，一手握着刀，一手扶着王虎。陈玄风走在柳清玄右侧。慕容雪趴在柳清玄背上，把脸埋在他后颈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这雾中潜伏的什么东西。

谷中地面湿滑松软，脚下的泥土是深黑色的，踩下去会渗出暗红色的水渍，像血。越往里走，黑雾越浓，气温也越低。王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陈玄风示意大家停下来，几人靠着一块大石头暂歇。

“清瘴散的药效大约还能撑两个多时辰。”刘小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这紫云谷比我想象的深得多。照我们这个走法，若不能在天黑前找到紫阴洞府，夜里就麻烦了。”

柳清玄点头。他环顾四周，发现谷中的地形比谷口更要复杂。黑色的岩石从雾中探出来，如巨兽的骨架，有的横在路上，有的斜插在崖壁间。那些岩石表面长满了暗紫色的苔藓，在雾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微光。他心念一动，凑近去看，只见那苔藓如细小的绒毛，每一片上都附着极其微弱的紫色光点。

“这紫苔……”慕容雪在他背上轻轻出声，“像是传说中的紫阴灵藓。爹爹说过，只有仙家洞府附近才会生长这种灵藓。紫阴仙人一定就在这附近。”

众人精神一振。柳清玄将慕容雪往背上托了托，循着紫苔生长的方向走去。那紫苔断断续续，如一道极淡的紫色痕迹，在黑雾中指引着方向。越往前走，紫苔越密集，岩石上的紫色微光也越发明亮，到最后，连地面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晕。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找到洞府时，前方的雾忽然散了。

不，不是散了，而是“空”了。黑雾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在某一处齐齐后退。前方出现了一片难得清明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道残破的石门。

那石门由两块巨大的青石竖成，上面横着一块断裂的石梁，石梁上爬满了紫阴灵藓，泛着幽静的紫光。门后是一个黑沉沉的山洞，洞口约莫丈许高，洞顶垂着几根老藤。门前的空地上落满了枯叶，几朵不知名的小紫花在枯叶间悄然绽放。

“紫阴洞府。”陈玄风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惊喜与敬畏。

柳清玄却笑不出来。他望着那道石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太安静了。这山谷深处，魔族的老巢附近，竟有这样一个地方，保存得如此完好，既没有魔兵看守，也没有魔气侵染。这不合常理。

“都别动。”柳清玄将慕容雪放下，示意王虎和陈玄风扶着她。他独自走上前去，凝霜剑缓缓出鞘。

他走到石门前，剑尖轻轻拨开门前堆积的枯叶。枯叶下面露出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许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流过血。他又抬头看那石门，发现石门内侧的石壁上刻着许多细密的符纹。那些符纹已经模糊不清，但柳清玄仍能看出其风格与天钥和乾封剑上的符文有些相似，只是更古老、更朴拙。

“这是紫阴仙人留下的禁制。”柳清玄转过头对众人道，“这石门有封印，寻常人进不去。但奇怪的是，这封印已经十分微弱了，像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磨掉了。”

慕容雪由王虎扶着，慢慢走到石门前。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石门右侧的一个凹槽上。那凹槽形如掌心，大小竟与她枯瘦的手掌完全吻合。她刚刚触碰到石门，门上的紫色灵藓忽然全部亮了起来，如一树紫花刹那绽放。石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缓缓朝内开启了一条缝。

“它认得我。”慕容雪微微一笑，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柳清玄忙扶住她，给她拍背顺气。

石门只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便不再动了。门后一片漆黑，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夹着一股清冽的草药香。这香气纯净而悠远，仿佛穿过无数岁月而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走，进去。”柳清玄将慕容雪重新背起来，侧身挤进了门缝。刘小武、王虎、陈玄风依次跟上。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同样生满了紫阴灵藓，紫色的微光虽然昏暗，却足以照亮前路。众人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显得格外空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现在众人面前。洞窟高逾十丈，方圆数十步，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蜂窝般的石窟。每个石窟中都放着一盏石灯，灯中盛着某种淡紫色的油膏，历经无数年仍散发着幽幽的光。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具人形的白色骸骨。那骸骨通体莹白如玉，身上披着一件早已风化得只剩残片的紫色道袍。一把古色古香的长琴横放在骸骨的膝上，琴身闪着温润的光。

“紫阴仙人。”柳清玄轻声说道，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慕容雪从他背上下来，望着那具骸骨，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石台前三步处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慕容氏后裔慕容雪，拜见先祖。”她的声音微弱，却在这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

磕完头后，那具骸骨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不是骸骨在动，而是它膝上的那把长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对后人的回应。

琴鸣一起，洞中那些石灯中的火焰同时跳了跳，紫色的光芒变得更盛了几分。一个温和而悠远的女声在洞中响了起来。那声音不辨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众人心中响起。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慕容雪抬起头，泪眼望向那具骸骨：“是您在说话？您是紫阴仙人？”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如春风吹过花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我是紫阴留下的一缕神念。你体内流着我的血。很好，我的后裔终于来了。”

柳清玄等人也走上前去。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几个年轻人，能穿过巫云山的魔障走到这里，很不容易。起来吧，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慕容雪站起来。那声音似乎端详了她许久，然后轻轻一叹：“你竟燃烧了自己的紫阴仙气。难怪我感觉你的气脉几近枯竭。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惜命。”

慕容雪低头不语。

那声音继续道：“你叫慕容雪，对吗？你可知道，紫阴仙气并非用来燃烧的。它是我留给你这一脉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打开这洞府真正秘藏的钥匙。你把它当柴火烧了，这是何等的可惜。”

柳清玄忍不住上前一步：“前辈，雪儿是为了救我们才如此。眼下她伤重难愈，还望前辈垂怜，救她一命！”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后，石台上那具白色骸骨忽然亮起了一层淡紫色的柔光，那柔光如流水般从骸骨上升起，化作一道光柱，笼罩在慕容雪身上。慕容雪只觉得浑身一暖，四肢百骸如被温泉浸润，枯竭的气海竟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那声音似乎变得虚弱了一些，“我的神念在此等候了太久，所剩的力量有限。不过，这洞府中有一物，能彻底修复她的紫阴仙脉，只是需要你们自己动手。”

刘小武问：“是什么东西？”

“洗脉泉。”那声音道，“这洞府深处有一眼泉水，是我当年从神界带下来的‘生命之泉’的支脉。我将其引入紫阴洞中，名为洗脉泉。你带她去泉中浸泡，泉水自会洗去她体内的伤损，修复仙脉。但需要有人以气原为引，护住她的心脉，否则泉水太盛，会将她仅有的一点生机也冲散。”

柳清玄立刻道：“我来护。”

那声音又笑了一下：“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好，你带她去。洗脉泉就在后面，顺着那道光走。其余人在此等候，不可跟去。洗脉之时，不能有人打扰。”

柳清玄点头，重新背起慕容雪，顺着洞窟后部的一处通道走去。通道不长，越走越亮，前方透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芒。出了通道，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个较小的溶洞。洞中有一汪银白色的泉池，池面不大，约莫两张桌子大小。泉水从洞顶一根钟乳石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池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泉池上方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银雾，如仙如幻。

“就是这里了。”慕容雪轻声道。

柳清玄将她放在池边。他的手在轻轻发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隐隐的不安。他看着那汪银白色的泉水，深吸了一口气。

“我陪你下去。”他说。

慕容雪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柳清玄先脱下靴子，试了试水温。泉水冰凉，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像冰与火同时存在。他扶着慕容雪，让她一点一点地浸入泉中。当泉水没过她的腰时，她全身都颤了一下。那泉水如活物般朝她体内钻去，顺着毛孔、经脉、气海，将那些坏死的、淤积的、断裂的地方逐一冲刷。

慕容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似痛苦，又似解脱。柳清玄紧紧抓住她的手，将体内的气原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心脉，死死护住她那一丝微弱的生机。

洗脉泉的水渐渐从银白色变成了淡紫色，像被染上了她的血脉。慕容雪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那头原本枯黄无光的秀发也重新泛出了光泽。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脱胎换骨。

而柳清玄却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的气原本就不算深厚，连日来的奔波与战斗早将他的身体掏空了大半。此时为了护住慕容雪的心脉，他几乎是不要命地在输出气原。他的脸越来越白，额上的冷汗密如雨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开始摇晃，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柳哥哥，够了。”慕容雪发现了他的异状，想要推开他。可柳清玄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别动。”

就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瞬，他背上的无极乾封剑忽然轻轻一震。一股极其精纯而温和的力量从剑鞘中流出来，顺着柳清玄的脊背，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原本枯竭的气海如同久旱逢甘霖，竟在瞬间被填满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

乾封剑的力量，居然在护持他。

他来不及细想，只知道拼力撑下去。渐渐地，慕容雪体内的紫阴仙气重新流动起来，如枯井中涌出的第一捧水。一股强大的生机从她体内迸发出来，将整个溶洞都映成了紫色。那洗脉泉的银光与紫光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泉池慢慢平静下来，水面又恢复了银白。慕容雪睁开眼睛，那双眸子清澈如洗，如雨后的天空。她看着柳清玄，露出一个真正有血色的笑。

“柳哥哥，我好了。”

柳清玄也笑了。他张了张嘴，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她的怀里。

而在这个瞬间，洞府深处的那些紫色石灯同时大亮，一个悠远的声音在所有人心头响起。

“紫阴一脉，从今日起，重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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