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村中暗影

友来客栈的夜晚来得安静。溪水声从墙外传来，像是谁在低声哼着一支没有词的歌。柳清玄守在慕容雪炕边，将那瓷瓶中的百草续命散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地喂她服下。慕容雪昏睡中倒也配合，药汁顺喉而下，没有呛着。她的脸颊在暖炕的烘烤下多了两分血色，只是那血色浅得可怜，像纸灯笼里透出的光，风一吹就要灭了似的。

刘小武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反手把门掩上。他看了慕容雪一眼，又看了看柳清玄眼底的青黑，低声道：“你两天没合眼了。去睡一觉，我来守她。”

柳清玄摇头：“我不困。”

“你又不是铁打的。”刘小武把汤碗塞进他手里，“这是曹掌柜让熬的骨头汤，放了不少好东西，你喝了。后半夜你去我屋里躺会儿，这里我盯着。慕容姑娘要是有个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去叫你。这样总行了吧？”

柳清玄看着他那双带着血丝却仍透着关切的眼睛，终于没再坚持。他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汤熬得极浓，入口醇厚，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时，看见刘小武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炕边，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把火拨得更旺些。

“刘兄，谢谢。”柳清玄轻声说。

刘小武头也不回：“谢什么。等慕容姑娘好了，让她再给我做一锅清风山那种药膳汤。我可听说你们清风山的伙食不错。”

柳清玄嘴角弯了弯。他没有再说话，只觉得胸口那股始终吊着的劲儿，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稍稍松了那么一点。

他没有去睡觉。他走出房门，站在天井里，仰头望着头顶的月亮。三贤村的夜不算全黑，远山近水都有朦胧的轮廓。院角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飘到石桌上。

忽然，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细，像猫儿踩着瓦片。若不是柳清玄耳力惊人，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风吹动了墙头的茅草。他立刻屏住呼吸，贴到墙根下，借着月光朝外望去。

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正对着溪边那排老柿树。一个黑影正从巷口闪过，动作极快，眨眼间便没入了溪对岸的屋影之中。那黑影身形矮小，披着一件连帽的黑斗篷，看不清面目。

柳清玄没有追。他记着严三的嘱咐——三贤村不太平，有些人比妖还难对付。他退回天井，在石凳上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黑影是在监视友来客栈？还是只是路过？若是在监视，又是谁派来的？难道是魔族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他正思忖着，客栈前院的门忽然被人拍响了。那拍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人在逃命。曹春披着衣裳出来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便跌了进来，把曹春撞得往后一个趔趄。

柳清玄闻声赶去，只见那人趴在前院的地上，身上横七竖八的刀伤触目惊心，衣裳烂成条条，血水把青石地面都染红了一小片。曹春和刘氏都慌了神，一个去扶人，一个去找布条和伤药。

“怎么回事？”柳清玄蹲下身子，搭了搭那人的脉。脉象虽弱，但还有救。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嘴唇因失血而灰白。他费力地睁了睁眼，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山……山上……来人了……他们要……杀……”

话没说完，便昏了过去。

柳清玄和曹春合力将人抬进前堂，刘小武也闻声赶来。刘氏端来热水，柳清玄用干净的布条给那人包扎了几处较深的伤口。他手法不算熟练，但胜在有慕容雪平时教的一些基本包扎功夫。血总算暂时止住了。

“他说‘山上’。”刘小武压低声音，目光冷沉，“这附近只有一座巫云山。山上来的，还能是谁？”

曹春脸色煞白，搓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坏了坏了，魔族果然盯上三贤村了。前些天我就听说有几个逃难的说山上有魔兵下来抓人，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这人……这人是村西头的猎户，叫赵老根。他前几天上山打猎，一直没回来，我们当他死了。他这是从巫云山逃回来的！”

柳清玄看着赵老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他问曹春：“赵老根住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曹春道：“就一个老娘，前年没了。他一个人住村西头。这小子命硬，十里八村都知道。他这身伤，能活着逃回来，算他命大。”

正说着，赵老根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双眼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柳清玄连忙按住他，却发现他的皮肤在急速变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吞噬着他的血肉。

“不好！是魔毒！”刘小武脸色大变，一把扯开赵老根的衣襟。只见他胸口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漆黑的掌印，那掌印正在不断扩散，像一滴墨落在水里。

刘小武反应极快，掌心贴在那掌印上，体内微弱的火属性气原灌进去，试图逼出魔毒。但那魔毒极凶，他的气原一进去就如泥牛入海，反被弹了回来。刘小武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发麻。

赵老根的抽搐渐渐停了。他最后看了柳清玄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那只死死抓着柳清玄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他死了。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半晌，刘氏在角落里轻轻啜泣起来。曹春嘴唇发白，拳头攥得指节嘎嘣响。

柳清玄伸手合上赵老根的眼。他站起来，望向门外的夜色。月光照在青石地上，赵老根留下的血在月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如一道蜿蜒的蛇。

“他们追来了。”柳清玄说，“赵老根把魔族的追兵引到了村里。今晚，或者明晚，三贤村就会出事。”

曹春猛地抬头：“那怎么办？我们得赶紧通知村长，让村里人躲起来！”

柳清玄点头：“曹掌柜，你熟悉村里情况，去把村长和几位能主事的人叫醒。刘兄，你跟我去村口看看。陈师兄、王虎，你们留守客栈，保护好慕容雪。”

陈玄风从里间走出来，独臂已经握了一柄从客栈杂物间找来的柴刀。他脸色虽差，但眼神坚毅：“放心，我守着她。”

柳清玄没有多耽搁，和刘小武出了门，贴着溪边的树影朝村口摸去。三贤村静得吓人，连狗都不叫了。月亮躲进云层，天地间暗了下来，只有溪水泛着一点惨白的光。

二人刚到村口，就看见前方土路尽头，三个黑衣人正并肩走来。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夜色。为首的戴着一顶斗笠，压得极低，身后两个手持弯刀，刀刃在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巡逻的魔兵，还是噬影卫？”刘小武低声问。

柳清玄用旋同左眼细看，那三人周身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魔气，尤其是戴斗笠的那个，魔气浓得像泼了墨。他说：“不是杂兵。那个戴斗笠的，至少是个魔将级别。”

刘小武倒吸了一口冷气。魔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两人联手也未必能拿下一个魔将。何况客栈里还有那么多伤员和普通人。

“打不过。”刘小武说得很干脆。

柳清玄却道：“打不过也得打。他们若进村，死的人会更多。”

他忽然想起，赵老根死前一直看着他的袖口。他低头一看，自己袖口被赵老根抓破的地方，竟夹着一个极小的纸卷，卷得只有小指盖那么大。他不动声色地取下来，藏在掌心，没有让刘小武看见。

眼下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那三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村口的石桥边。为首那人停下脚步，抬头朝村中望来，目光如刀，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了柳清玄和刘小武藏身的树后。

“出来吧。”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粗木，“我知道你们在那儿。清风山的柳清玄，武义村的刘小武。二位，久违了。”

柳清玄心头一凛。这人竟能一口叫出他们的名字。

既然被发现了，再躲也无用。柳清玄从树后走出来，凝霜剑已握在手中。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剑身上那层薄薄的寒霜泛着冷冽的光。

“你们是谁？来三贤村做什么？”柳清玄沉声问。

那戴斗笠的人笑了笑，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石板。他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那脸上布满了细细的黑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眼角蔓延到下颌，一双眼睛黑多白少，深不见底。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悠悠道，“重要的是，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是我们主上要的。把它交出来，三贤村今晚就不会死一个人。”

柳清玄握紧了剑：“你们主上，就是那个骑焰麟兽的魔头？”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主上的名讳，你不配提。我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柳清玄的回答是一剑。凝霜剑破空而出，剑尖卷起一道银白色的寒芒，直刺那人咽喉。刘小武同时从侧面冲出，双刀燃火，一刀砍向那人的腰肋，一刀斩向他的退路。

那人不闪不避，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他抬起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弹，正弹在凝霜剑的剑尖上。柳清玄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丈余。刘小武的两刀还没近身，便被那人身上涌出的一道魔气屏障弹了回来。

“不自量力。”那人摇了摇头，“就凭你们几个残兵败将，也敢挡我噬影卫第二队？”

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同时动了。弯刀如月，一左一右，直取柳清玄和刘小武。柳清玄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剑削向对方手腕。那黑衣人身法极快，如鬼魅般绕到他身后，弯刀带着幽绿的光芒划向他的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袖箭从村中射来，正中那黑衣人的肩头。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柳清玄抓住机会，回身一剑刺入他的胸口。凝霜剑入体，那黑衣人的伤口处迅速结起一层白霜，他惨叫着倒下去，转瞬间便没了声息。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死了，怒吼着扑向刘小武。刘小武不敢硬接，边退边打。柳清玄正要上前帮忙，那戴斗笠的黑脸人已如鬼魅般拦在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黑脸人的指尖凝聚出一道漆黑的魔气，如蛇般缠绕而上，直取柳清玄的眉心。

这一招来得极快。柳清玄避无可避，只能举剑硬挡。那黑气击中凝霜剑，剑身剧颤，寒气四散，柳清玄只觉眉心剧痛，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单膝跪在地上。鲜血从他的额头滑下，滴在泥土里，像一朵朵开在暗夜中的小花。

“清玄！”刘小武急疯了，拼着被那黑衣人砍了一刀，冲过来挡在柳清玄面前。

村口处，曹春带着一群村民举着火把赶来了。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柴刀、草叉，脸上尽是恐惧，却还是跟着曹春冲了过来。火光照亮了村口，也照亮了那黑脸人阴鸷的面容。

“啧，乡巴佬。”那黑脸人扫了一眼涌来的村民，兴趣缺缺。他抬起手，一团魔气在掌中凝聚，眼看就要朝人群中掷去。

就在此时，村口的老柿树上传来一声轻笑。

“噬影卫第二队队长，蚀骨。你不在巫云山好好待着，跑到我三贤村来欺负一群庄稼汉，是不是太掉价了？”

那黑脸人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朝树上望去。月光下，一个矮胖的身影正蹲在树杈上，手里握着一柄不大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些黑黑的炭灰。严三还是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笑得像个和气生财的店铺掌柜。

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那名叫蚀骨的噬影卫队长，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寒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