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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代家有女唤敏微

《战乱时期的爱情》 亦含/著, 本章共3455字, 更新于: 2014-02-27 19:35

母亲出生于杭州,是当地名士代光的幼∕女。外公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文人,学识渊博,清高倨傲;却不崇尚“学而优则仕”,偏爱自由无拘,为在一份怡然自意。又因平日间待人以诚、乐善好施,所以外公在当地非常有名望。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正值中国风云诡谲、风起云涌的一个时期。在清廷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之后,中国民间的愤怒已然达到极点,各地不断爆发武装起义。此时的清廷在内忧外患之下已是强弩之末,苦苦支撑也只是让灭亡的时刻推迟一二。

外公虽是旧时期的文人却不守旧,对朝廷的改革希望次次都在失望中破灭后,外公明白,清廷的腐朽已经病入骨髓,要救中国唯有通过革命,建立民∕主共和国,来实现国家的自立富强。因此,外公非常欣赏当时兴中会的青年革命领袖孙文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建立合众**。”并多次利用其地位、身份暗中相助革命党人。

虽然此时离清王朝的覆灭已不足九年,可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面对当时只是星星之火的革命事业,清廷显示出了他的强势。朝廷一次次以武力镇压革命,并大肆屠杀革命党人,企图能维持岌岌可危的统治。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为了躲避清廷的追捕暗杀,被迫藏到了杭州。又源于外公与革命党人的特殊关系,父亲便在外公的帮助下,躲至他家中避难。

谁曾想到在这期间,父亲竟对外公的**敏微也就是我的母亲产生了感情,于是就寻得了一个机会对母亲表达心意并向她求婚。母亲虽出生于旧时期,但当时国门已敞,西学东渐之风已盛,女性对婚姻的价值观有了根本性的转变,不再甘足于听父母之命任媒妁之言,更是追求自由恋爱。而且母亲对父亲也是心有爱意,便答应了。

毕竟是婚姻大事,还是需先禀明父亲,再商量其他。可令人意外的是,外公竟然强烈反对这门婚事,还将母亲禁足,不再让她见父亲。为了彻底了断母亲的念头,外公便做主将母亲许配给他了的学生,亦是当地殷实的书香之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然,母亲的性子却是外柔内刚,面对父亲的强硬,她亦不肯服软。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可婚期毕竟是一天天临近,继续僵持等待的结果便是嫁作他人妇,从此和心爱的人两相分隔。一定得想出一个办法,至少先要和他通上消息!

这时,母亲想到了姨母,即是她的长姊。母亲之还有上有一姊一兄,外婆生下母亲不久之后就撒手人寰了,而外公对外婆情深戚戚,故是一直未续弦。母亲自幼便是跟予兄姊长大,所以兄妹三人的感情十分要好。尤其对于长姊,许多女儿家不能说给父亲和兄长听的心思,母亲只会对着姨母倾诉。

外公也明白母亲与姨母感情深笃,便时常让姨母劝导母亲。一开始姨母也是硬下心肠决定拆散父亲和母亲。父亲是革命者,所谓革命者,在当时就是造反的人,回顾历朝历代,造反的人几个是有好下场的。若是母亲真的跟了父亲,将来的生活定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随时还会招惹杀身之祸。姨母实在不愿意看着唯一的幼妹踏上这样一条不归路,然而见着母亲日渐消瘦,抑郁寡欢,姨母的心便渐渐软了。

在母亲一次次哭求下,姨母终于彻底“投降”了,她便瞒着外公替母亲与父亲通讯。最后,父亲决定带母亲私奔。在大婚前一日,父亲在姨母的帮助下,悄悄从代府带走了母亲。离别之际,母亲与姨母哭的异常伤心,连父亲这样的刚毅汉子看了不免也有些伤感。最后母亲还是惜别了姨母,跟着父亲离开了杭州。

母亲逃婚,外公的愤怒是能够预见的。在伤心气愤之余,外公决定就当没了这个女儿,任她在外自生自灭。并告诫姨母舅舅,代敏微与代府再无半分瓜葛;且发下重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面对外公如此决绝,任是姨母和舅舅如何劝说也是无可奈何。后来,真的一直到母亲去逝,她与外公半世余生都未再相见过。

母亲跟着父亲先是回到他的家乡广州,后因革命需要东渡日本,并在革命同志的见证下举行了婚礼,中山先生正是这对新人的证婚人。

在母亲嫁给父亲两年之后,哥哥出生了。可是,1905年对于中国和中国革命而言都是一个多事之年。先是1月日俄战争爆发,日本和沙皇俄国在我国东北土地上大交战锋,几十万中国百姓流离失所。最终,俄国战败,日本藉此驻军东北,为日后九一八事变埋下了祸根。4月3日,年仅二十岁的革命先行者、著名革命演说家邹容在狱中被清廷毒害而死。12月,陈天华为抗议日本,唤醒同胞,于8日在日本东京大森海湾蹈海自杀。然而,也是在这一年,中国同盟会成立,中山先生首次提出了“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

在这样一个风云突变、日月将顷的时刻,父亲不顾初得爱子的喜悦,又疲命奔走于革命,母亲亦是无怨无悔地跟着父亲。可以说,外公与姨母的先见之忧果真不幸言于将来,在一场辟天革新的反清动荡中,革命者没有安逸,没有稳定,取而代之是一生颠沛、半世流离。生下我之前,母亲曾经两度流产,因此留下了病根,而这也是为什么哥哥会年长我十岁的原因。

即便如此,母亲也不曾后悔嫁给父亲。她深爱着父亲,明白在这样一个国将不国的时刻,谁都无法独善其身,乱世畸零中太多苍白是人无力改变的。她唯一的遗憾即是外公,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得到父亲的原谅。

在我五岁的时候,母亲曾带着哥哥与我回过一趟杭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公,也知道世界上除去父亲、母亲、哥哥以外,还有其他亲人。然而,饶是母亲如何祈求,姨母、舅舅如何劝解,倔强的外公就是不肯见母亲,更无谈原谅。最后,母亲无奈,便只央求父亲能见见两个孩子。外公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舅舅便做主将我和哥哥带进了代家老宅。临行前,母亲嘱咐我们见到外公一定要替她向外公磕三个头。

那日,姨母牵着哥哥与我,走进了母亲阔别十七年的家。当我看到外公的那一刻,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书法,见我们来了,外公立即放下笔,走到跟前。我带着陌生的眼色询看眼前这位我该称叫“外公”的老人,他穿了一件青灰色长衫,容颜已被岁月侵蚀,鬓霜星星,可即便如此,仍旧掩藏不住他身上那一股学者大儒的文雅才气。

姨母见状,立即催促道:“丞儿,庭儿,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叫外公呀!”

哥哥顿时拉着我跪下,对外公说道:“丞儿与庭儿代父亲母亲给外公赔罪了。

随即磕下三个响头。当时我并不明白整件事情来龙去脉,只是听得母亲吩咐,便学着哥哥的模样,咚咚咚,给外公磕了三个头。

外公立刻扶起我们,说道:“孩子,快起来,让外公好好看一看。”

我起身,斜着脑袋看向外公,心里却是十分纳闷,为什么母亲不同我们一道回来。外公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将我抱起,慈爱地笑道:“看来小庭儿还不认识外公,都这样大了,真是长得与你母亲一模一样。”听得外公说起了母亲,我感到心头一暖,昵密地揽住外公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外公非常高兴,畅声哈哈大笑起来。

外公学识渊博,见到哥哥与我,自然要考一考我们的学问。哥哥自幼天资聪颖,知识学理稍点即通,而母亲对我们的教育又极其严厉。所以哥哥虽不过十五岁,却也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小才子。此刻面对外公的考查,哥哥都能对答如流,许多见解独具心思屡现想法。外公听过,直夸:“好好,后生可畏,我代光后继有人了。”

外公又将我抱到桌前,我这才看清外公方才书习的是何字,只见“天下為公”四个大字跃然于纸上。

外公指着桌上的字,微笑地说道:“外公要考一考庭儿,庭儿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老实说,五岁的我并不能真正能理解“天下为公”的含义,只时常听得父亲与母亲聊起,耳濡目染,便也能懂一些,于是对外公说:“天下是大家的!”长大后,我才明白,“天下为公”是父亲追求了一生的理想。而用另一种意思来置换,既叫作“民主共和”。外公听罢,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吩咐姨母为哥哥和我准备些小点心来。

呆在外公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外公对我和哥哥非常疼爱,尤其是我,按着后来哥哥的话就是“简直要将这丫头宠上天了!”外公不仅亲自教导我们读书,还带我们到处游览杭州美景。西子湖畔、苏堤桥旁、六和高塔、灵隐古寺,观于谦祠,拜岳王庙,祖孙三人就在这高山流水间细细品着上天赐予的神来之景。在这样一个颠沛流离的乱世中,能过上一段如此惬意安宁的日子,也确是着了许多人的羡慕了。

然而,时间过后,我和哥哥归期将至。在与外公离别之际,我异常舍不得他,哭着抱着外公不肯放手。外公慈爱地摸着我的脑袋,说待到来年春暖,再让哥哥带我回家看他,还答允会定期给我写信。并嘱咐哥哥在学问上一定要继续刻下苦功,万不可荒废。哥哥郑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我离开了代府。

在回广州的路上,母亲时常盯往远处发呆,眼角不时闪滑泪光。哥哥已经成年,知道母亲黯然神伤的原因。五岁的我却不明白其中剪不断理还乱的错综复杂,只是缠闹着母亲明年还要回来杭州。母亲笑容微扬,连声道好。然而,一直在母亲去世之前,我都没有再来过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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