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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踏上漫漫归国路

《战乱时期的爱情》 亦含/著, 本章共5441字, 更新于: 2014-02-27 19:06

2005年9月15日--- 南京国际会展中心

在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之际,**为了纪念自1937年开始的中国卫国战争的胜利,举办了为期一月的“民族御辱圣战图片巡展”。

自九月初开始,南京的天气即是一直阴雨,绵软柔淅。今天是展观之期最后一日,天气依旧有些沉阴,参览人潮亦不复初展伊始。来人三两而伴,稀落孤零地走在各个展厅中,透着胶卷环视往昔,探寻那段战火纷飞的岁月。

一位年过花甲、气质不俗的老妇人慢慢行梭在各示展窗前,她异常认真地观凝着每一张图锦,企望能在相似的一景一致中寻回丝毫昔年的记忆。可是,时间太过遥远,一个光阴甲子模糊了曾经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即便为战争的残酷也同随时间流逝逐渐淡忘于今人视眼之中。

在看完大部分览设后,老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她此行的目的地。在这个“名将风采”的展厅中,陈列了多位抗日将军的照片及事迹。老人视眼而望,喜嗔哀怒,诸位将军铮铮铁骨,倜傥傲然。血河岁月中的澎湃渲澜,并未远随英雄的逝去泯没尘埃。一九三七城邦梦碎,将军一怒,怒震山河;八载春秋血泪相合,将军一叹,泪拭满襟。六十年前的激叱风云,于今日来视,依旧醉荡人心。

老人缓步徐行,那些边眸熟悉尔或不熟悉,她都无暇流连。忽然,老人停步在一位将军的像前,默立良久。照片中的这位将军神采依旧,眉眼之中的郎朗英气即便是在黑白胶片上也能让人肃然起敬。老人非常仔细端详着他的一鬓一颜,那气度轩昂间,所现的是将军毕生为国家、为民族、为理想不屈昂扬的奋斗。老人的目光延顺像片缓缓而落,像片之下还书有将军的生平简介,她在心里默念着这早已烂记于胸的一字一句:

沈怡(1905.11.06~1949.04.23),男,抗日名将,北平人。国民革命军高级将领,陆军二级上将。曾任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九军军长,七十九军于1946年整编为甲种陆军师,改番号至整编第七十九师,又于1948年恢复军师番号后,改第七十九军,任中将军长。1949年4月23日,于解放军攻克南京之渡江战役中举枪自戕,终年四十四岁。

将军早年求学于北大,因目睹常年战乱,民生哀怨,渐感文人孱弱,遂生强兵救国之志,乃于1925年弃学北平,南下广州,入黄埔四期。历任排、连、营长,因其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未及而立之岁即升任团长。

全面抗战后,将军随七十九军转御上海,戍守南京,保卫武汉,三战大长沙,身中十一弹片尤不下火线,再赴南昌,威扬上高,入浙中,闯鄂西,驰援常德,喋血长衡,止戈雪峰山,几乎无役不从。将军战功卓越,歼敌无数,九死一生,多次与日军正面血刃,其威名令倭贼闻之丧胆,故畏称为“支那第一恐怖军人”。其所率第七十九军功勋赫赫,乃“国军五大主力”之一,又因战斗力之坚强被誉为“抗日铁军”。

将军矢志报国,以一介书生之身在民族危难之际愤然从军,为国家、为人民争谋生存执剑而战。八年抗战中,将军征战大江南北,九次负伤前线,屡挫日军精锐,毙伤倭贼无数,其所身经之硬仗、恶仗、胜仗何止百战乎。将军此等身先士卒、临战不惧,所处逆境尤昂首不屈之精神,及毕生所展现之军人风范,军人修养,军人之魂,实乃我辈军人师法之典范。我国破家亡时际能有尔等大丈夫、真英雄真乃民族之大幸矣。

读罢最末一字之后,老人的泪水顺着褶皱的皮肤慢慢流下。半个世纪过去了,父亲及在那场卫国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国军将士们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评价。萧念老人不禁将手抚在展窗玻璃前,企图能触及已然离开近六十年的父亲。父亲离开时她只有十二岁,然在八岁之前,她却对她的父亲异常陌生。六十年的光阴兜转中,她始终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父亲时,父亲那样哀伤的神情。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浑然不知不觉一经一刻间,老人的泪已悄息落湿衫襟。

走出会展中心后,萧念老人并未转道返回酒店,而是步行于南京的街道上。城市容貌早已天翻覆地,现代化气息溢满了古都每一个角落,惟有剩下道路两旁的梧桐惜存着当年情味。老人骤然驻足于法国梧桐树下,眸光随粗蓬健桠的枝华升沿上,满目触连了斑驳娑影的桐叶;她用枯槁的手指试图拨落褐竭龟裂的树衣,殊可知衣入心髓,难舍难分。

半个多世纪后,萧念老人重新踏上了故国,回到了父亲与母亲相爱相知的城。这一刻,历史穿越了时光,依稀能回首望到那位戎装束身的将军牵着爱人的手儿,漫步在斜阳辉下的梧桐古道旁,宜静宜美,绚旖秾旎。朱颜往事知多少,只道物是人与非。百年前的世纪风云,大时代的流亡动荡,珍藏于一代记忆人中的屈辱与荣耀。历史鬼魅犹如惊骇之浪,冲蚀着春花秋月雕栏玉砌的建筑群轮,流窜于金陵古街悠长叙旧的小酣箴言,亦或毫墨赋作堆叠厚重的酸腐史料,贻供今人景仰、吊谒。

待老人回到入踏酒店已是下午4点,这时手机响起,是记者与她约谈采访的时间,诸事宜谈妥之后,老人将疲惫的身躯靠在沙椅上,闭上眼睛思索着。

早在萧念老人回国前夕,国内记者就已联系了她的儿女,希望能采访这位沈怡将军唯一的女儿。老人听罢后随即婉言谢绝,记者却是有备而来,决定打一场持久战来说服老人,谁曾想知,这位老人异常固执,最后记者无奈,便只得对她说:“难道您不希望您的母亲能得到一个公正的评价吗?国内至今没有一部资料史籍详细叙述过您母亲,知道您父亲与您母亲故事的人也都相继离世,您已是现世中唯一的知情人了,如果有一天您也不在了,那段往事就要彻底成为历史中的一个谜,后人想去撰写只能猜测甚至编造!以后,关于您父亲的记叙也不会再有您母亲的只字片语,这对您母亲也是不公平的。”老人良默许久,依旧没有点头答应,记者们的满腔热忱如遇冰山凉袭,凉意千里。正当众人都将以为要败兴乘归之时,却意外接到老人的电话,她终于同意接受采访。

傍晚过后,记者如约敲响了老人的房门,是一个非常年轻热情的姑娘,她的朝气蓬发触动了老人的心弦,似乎让她想起了当年的母亲,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记者很快进入正题:

“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由于您母亲的史料十分匮乏,因而她的身世一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您母亲就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农家女儿,这类说法最早源自台国防部在1959年编纂的《沈怡烈士传》,但也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原配萧氏,其家世农,生一女。’对此,很多学者提出疑问:沈将军出身于书香名门,缘何故娶了一位农耕女子?尤其在近些年,许多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资料进一步公开后,一些史学家直接推翻了原官方说法,指出您母亲也是出身于书香之家。了解您母亲过往的几位老先生一直到去世都不肯接受媒体的采访,沈家的后人亦是如此,您又常年居住在国外,所以到现在都没有确切的定论。今天您能为我们解开这个谜吗?”

萧念老人听完有些沉重地叹声长气,关于母亲的身世之疑,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已专门有历史学者飞赴芝加哥拜访她,希望能从当事人至亲口中寻得蛛丝线索。随着近年民国历史研究浪潮的迭起,许多民国史学家在现存史籍中层层抽丝、步步推理,却碍于数量所限,猜测结果均未得到证实,他们便通过各种途径借助各种人脉联系到萧念老人,没想到老人一直三缄其口不愿露面。于是乎,关于老人母亲身世的诸种版本相应而生。

老人轻揉了太阳穴,捋回紊扰的思绪,娓娓道出了这句终将结束多年猜测的盖棺答论:“我母亲的确是出身于书香门第,杭州代家你应该不陌生吧,我母亲正是大学者代光的后人;不仅如此,母亲还是一位将门之女,她的父亲就是萧逸将军!”

这样的回答着实让姑娘惊了一讶,“代光”和“萧逸”这两个名字在中国近代史上可谓是鼎鼎大名。代光乃是清末民初的儒师大家,他被称作“江南第一才子”。萧逸则更具传奇色彩,他不仅是近代著名的民∕主革命家,也是中华民国的创建者之一。萧将军早年就投身于民∕主革命事业,并与国父孙中山相识,在中山先生创立兴中会之时,即已参加其中。他是中山先生的知交好友,亦是其忠实的追随者。但是,众所皆知,其史所载,萧逸将军并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在中国抗日战争史上同样是书有了非常精彩的一笔。若真如老人所言,这位沈夫人就是萧逸将军的女儿,那历史的记录者为何要抹去将军还有一个女儿的事实,是想让她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吗;在台方为她丈夫所立的传记中,她的身世又为何是以“其家世农”述之,而非如实告知世人“将门后裔,萧逸之女”。

然,姑娘并没有深究探询,她此行目的是为了拨开沈怡将军与他这位夫人的爱情迷幕。至于其他真相,就让那些历史学家来揭晓吧。老人即已同意将其公开,相信不久之后,这段掩盖了六十年余年的历史就会重现天日。

“您母亲是怎样认识您父亲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得从我父亲投笔从戎开始说起。1925年,父亲南下广州考取黄埔军校,舅舅也正好是同一年考入黄埔。我的舅舅你应该知道是谁了吧,就是萧承将军,我父亲与我舅舅的同窗轶事,他们间的袍泽之情,想必你们都非常清楚,这些我就不再赘述了。母亲和父亲的结缘正是源于舅舅,与父亲成了第四期的同学后,他们又非常巧合的分住在一个宿舍,日子久了父亲和舅舅便交为好友。那时候父亲孤身一人在广州,难免会有些落寞,每逢佳节时刻更就显得凄清。舅舅见如此,每当黄埔周休都会邀请父亲去他家中做客。一来二往,母亲便与父亲相熟了,只不过在那一年,母亲只有十岁。在她的心中,这个跟哥哥年纪一样的大哥哥就像是另一位哥哥一样。”

姑娘非常认真地听着老人的讲叙,随着历史的尘埃逐一拂去,她已逐渐陷入这阙民国旧影之中,“您母亲一定没有想到,她的另一位‘哥哥’日后会成为她的丈夫吧!”

老人微微笑了笑:“谁说不是呢!缘分啊,真的是非常奇妙,否则我父亲与我母亲这一北一南又怎么会相遇、相爱!可是,1926年北伐战争开始了,父亲和舅舅随军北上,在此以后的七年内母亲都没有再见过父亲。一直到1933年,外祖母去世后,母亲北上南京寻找舅舅,才再次与父亲相遇了,而这时候的母亲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八岁的妙龄女子,不再是当年那个缠着父亲给她说故事的黄毛丫头了。”

记者手中的笔不断碰击着记录本子净白的纸,未几时刻页满将尽,她再翻新篇,接着询问:“那您父亲和您母亲又是怎样相爱的?在您父亲追求您母亲的时候萧承将军是不是帮了他很大的忙?”

老人婉容浅笑,继续诉说着冰封的爱情往事,关于将军与那位女子的邂逅、相爱以及思恋。美好若能永恒,何必惦念不忘。时光不知觉流走,弹指间已近两个小时,在这场漫长的回忆中,记者终于问出了此行重点:“既然您的父亲与您的母亲那么相爱,为什么他们后来又分开了?”

然而,老人并未立刻回答,沉静的容如她父亲般深默内敛。她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九月初秋,式夜微寒。华灯霓初上,金陵古府披上了神秘的夜衣,邀月与阑珊灯火相辉织映,远山飘渺雾朦胧,幽幽水逝泊秦淮,即使千年瑰梦仍也掩不住文人墨客一叹再叹的寂寥。老人眼神飘茫,焦散于窗外的黑暗之中。有心人若仔细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即会发现,老人浑浊的眼眸中已盛满了泪。

忽然,她将垂于身侧的手探入衣左下的袋中,取出一物。记者借着屋内暗淡的橘黄灯光稍看了大概,似若一只红色锦袋,她心生好奇,不知袋内藏装何物。然,老人惟是紧紧握住,半晌后,她疲倦说道:“今天我有点累了,明天再来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吧。”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面对老人的坚持,记者不得不放弃继续追问的念头,于是与老人约定好第二日的采访时间,便起身告辞。返回家后,记者将今日访谈的笔记重新梳理,她细看着密密集集的潦草字迹,页满间都是沈怡将军与那位萧氏的前尘往事,这些记录证实了历史学家们的猜测:沈将军与萧氏之间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缱绻情缘。

论说史学界对萧氏感起兴趣还要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台湾当局相继解除了党禁、报禁,并随之解禁了一批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资料,其中竟另有一封沈怡将军于抗战初始写下的遗书。较之将军早及公开的那封字字血戚、一腔忠烈,交代于家国千秋的遗书相异,此次系份爱情嘱函,话不多只有寥寥数十字:若庭吾妻,此生挚爱,愿惟来世,续守情缘;辞藻简单但可晰晓,沈将军对若庭的感情很深。信函初经公开,史界皆为震异,因为翻遍与沈将军相关的传籍史录,均未提过一位名叫“若庭”的女子,亦无直接、间接的证据证明将军尽乎严谨的私人生活出现了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史家们不断假设不断否定,甚至将笔迹进行专业鉴别,却最终证实那封遗书的确出自将军之手。研究在争议中搁置,九十年代后,一位年轻的学者大反前辈其道,另辟蹊径地提出:“若庭”或许不是别人,就是沈怡将军的发妻——萧式;然而这一论据便完全悖于官方公示的说法,据官方甄引,沈将军正是因为与萧氏感情不睦才“责斥归返母家”。新的推断引起了众位学者极大的兴趣,恐怕正史之外还游离着另一番难言隐衷。

思及此处,姑娘难掩心中的兴奋,真相也好隐衷也罢,一切是非纠葛明日就能揭晓了。她认真斟酌着次日将要询问的问题,想从这位古怪的老太太口中了解那段故事的全部内容并非一件易事。然则,此时对于年轻姑娘而言,所怀的不仅仅是对喜爱事业的热忱,她更是被这段战乱时期的爱情深深地吸引住了。

第二日,姑娘依约再度拜访老人,却被告知老人已经离开。姑娘非常沮丧,不明白老人为何要悄然离去。当她正也准备离开之时,服务生将一个胶装整齐的牛皮纸包裹交到了姑娘手中,并说是老人临走前吩咐的。

希望的花火在姑娘心中熊熊燃起,记者的直觉告诉她,里边的东西一定与沈怡将军的过往有关。她迅速回到家,麻利将包裹拆开。老人留下的是一叠资料,当她仔细看过之后发现,这是一本日记的影印本,里面详尽地记录了一位十八岁的少女对爱人深沉的爱以及他们之间种种的悲、欢、聚、散。

尘封了半世纪之久的硝烟往事终于圆圆整整地呈现在了世人眼前,这究竟是一段怎样的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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