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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说

《江湖闲事》 李傻傻02/著, 本章共2693字, 更新于: 2014-03-23 18:24

(序)

我是云游四海的江湖客。

仗剑,骑马,喝酒,望月。

我到过很多地方,结识过很多友人,也闻说过很多故事。

有些故事,我听过,但选择忘却,因为我不想在回忆中留下太多过往,但偏偏在某年某月某个下雨的夜晚,又再重复的想起。

(1)

那天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住进了一家冷清的客栈,坐在靠窗子的酒桌上,喝着掌柜自家酿的女儿红。

我既能透过这窗子看见月光,也能透过这窗子,清楚地听客栈后那家青楼里传出的琵琶声。

最重要的是,这位置在僻静的角落。我喜欢在角落喝酒,因为我不希望打搅别人,更不希望被别人打搅。

有时候,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却越容易发生。

所以我还是人被打搅了。

我只依稀记得那人复姓慕容,单名风,是个年轻的执扇书生。

(2)

那时慕容风一脸歉意走到我桌前,拱手作礼,才慢慢道:“小生慕容风。这位兄台,今儿客栈人挺多,若不嫌弃小生,可否与小生挤一挤。”

我忍不住笑了。这客栈里除了我和他之外,再加上小二和掌柜都不到十个人。若真有客人,那也都跑到客栈后那家青楼去了。

慕容风即多礼又奇怪,他不待我回答,竟已自觉坐下。

小二竟也不需他吩咐,端上了二两女儿红和半碟花生凉菜。我想慕容风定是常客。

我行走江湖,最喜欢结识三类人:忠肝义胆的游侠,色艺双馨的美女,还有这种行为诡异的怪客。

这三类人通常都有说不完的故事,那些奇幻却真实的故事。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认识慕容风,更不会让慕容风坐在我对面。

可他并没有说,自小二上酒后,他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慕容风只是静静地喝酒,静静地听着琵琶声,静静地透过窗子看青楼。

我忽然注意到他头发上没有发髻。我又忍不住笑了。原来他年龄未满弱冠,若非如此,只怕这客栈便又少了一个客人。

我想起了不少关于文艺书生和才艺名媛的故事。其中虽有不少佳话,但大多都遗恨余生。

慕容风没有说他的故事,我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私事,是他的秘密。

就像我不喜欢别人动的我剑,骑我的马,问我和她的事一样。

所以我们只是默默地喝着各自的酒。到了子时,琵琶声忽然停了,他的酒也恰巧喝完,花生也恰巧剥完。二两酒他竟然喝了一晚上。

慕容风对小二说道:“我同桌那位兄台的酒钱也算我账上。”接着丢下一钱银子,向我拱手拜别。

(3)

次日,我本想离开这小城,继续那没有终点的旅途。谁料天还未亮就下起了大雨,下了一天的大雨。

晚上,我还是在这客栈里,还是在窗口那个位置。青楼里依旧笙歌,但淅淅的雨声盖过了琵琶声。

这一晚,我又遇到了慕容风。他撑着油纸伞走进了客栈,示我以微笑,然后很自然的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瞧见一滴雨水从他的发丝流下,滑过脸颊,滑过喉咙,如浓墨般浸透在胸前。

小二依旧端上二两女儿红和半碟花生凉菜。

慕容风还是像昨晚那样安静,但他却没有喝酒,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望着窗外的雨水。直到后来雨势渐弱,琵琶声再度悠扬,他才笑着举起酒杯。

我忽然问他:“你喜欢听着琵琶声?”

慕容风没有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便是默认了。

我又对他说:“你坐这窗边,就是为了能听这琵琶声,对吧?”

我并没有猜错。慕容风腼腆地笑了,说道:“这弹琵琶的人名叫秀娘,是我的未婚妻。”他端起酒杯,一边喝酒一边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

(2)

三年前,慕容风十五岁的时候,他还是私塾的童生。某日思念起家中老妈,便写了封信,试着飞鸽传书。

这集市上买的鸽子本就是用来吃的,哪会什么传书。不过这鸽子竟闻着花香胭脂味,飞进了青楼,钻进了秀娘的屋子。

飞鸽传书本就饶有诗意,秀娘看见鸽子在屋中扑腾却也不生气。她非但没做出焚琴煮鹤之事,还拜托友人去把信鸽归还给慕容风。

应着那还鸽人的媒介,慕容风和秀娘便用书信联系上了。

他们自然没有再用那不靠谱的信鸽。书信有时托人转交,有时放在小城中那棵百年梧桐树下。总而言之,他们竟这样以笔墨交友持续了三年。

慕容风得知秀娘本是大户千金,自幼通晓音律。怎知家道没落,十二岁便被卖到青楼,做了三年奏弹琵琶的乐姬。

书信中秀娘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慕容风竟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素未谋面的女子。

我忍不住插嘴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相约见上一面。”

慕容风又饮一杯,抱怨道:“我白天里不能逃了先生的课,她晚上更不能离开青楼。算是无缘呀。”

我恍然大悟,说道:“所以你晚上便常常来这青楼边的客栈,在这窗子边听她的曲子。”

慕容风笑道:“这全是她在书信中让我来的。她说这青楼里会琵琶的乐师只她一个。若是听闻琵琶声,那便是她在弹。我虽看不见她的人,但能听听她的曲子也好。”

我忍不住笑道:“我只听过睹物思人,却不想这听曲也能思人。只是秀娘又怎么变成你未婚妻呢?”

慕容风自嘲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我终于耐不住,在信中向她表白。”

我替他酌了杯酒,问道:“这么说她接受了?”

他一饮而尽,微笑道:“她说我正当青年,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前途。我若中了举人,若还念着旧情,她定会答应。她说她愿等我宁可终生不嫁。”

我看他神色飘逸,笑道:“这么说你中了举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文书,兴奋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非但中了举人,还参加了会试,中了秀才。瞧,城中府衙已招我为书吏。等我攒够银子,定去替她赎身!”

我觉得不妥。这婚姻大事本就不是儿戏,年轻人对待爱情为何如此冲动。冲动难免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叹气道:“我走南闯北地闻说过很多故事。想想你和她的爱情真是不可思议。我若告诉别人,也不见得有几个相信的。”

慕容风坦然道:“爱情的事本就不可思议。听着她的琵琶声,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想象出她的样子。”

听着他的回答,我不再过问,只是说笑道:“若洞房花烛那天,你揭开红盖头,发现是个刀疤脸,大胡子,那哭都来不及。”

他摇头笑道:“我倒是见过她一眼。我出城赶考的时候,在城外五里的十字坡听到了琵琶声。我知道是她在为我送别,便顺着声音寻找,果真看见她在远处的山坡上。我们虽离得远,但我依稀能看见她清秀的轮廓。这更坚定了我要娶她的想法。”

我吆喝小二上酒,又对慕容风敬酒道:“我明日要启程离开,喝不到你们的喜酒了,在这里我就先祝愿你们白头到老!”

历经世事,使我对纯真的爱情失去信心。我虽觉得慕容风的爱情盲目,但那一刻,我还是真心地祝愿着他们。祝愿他们的爱情能承受风雨,开花结果。

离别那晚,我们喝下了一整坛女儿红。有一滴流过脸颊,流过喉咙。如浓墨般浸透在我胸前。

(终)

很久以后,我又路过这座小城,又住进了这家客栈,又坐在这窗边喝酒。

不同的是,我没有再遇见慕容风,也没有再听见琵琶声。

后来我打听到,昔日在青楼弹奏琵琶的只是一个年轻的哑女人。

我并没有去询问故事的结尾,因为我害怕结局会是忧伤。并非我不信陌路白首,只是这世上悲伤的故事早已太多。我不想听,也听腻了。

也罢,也罢。

我只愿他们真的能白头到老,成为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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