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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无佛 文/夏庵

《江湖闲事》 李傻傻02/著, 本章共4615字, 更新于: 2014-02-16 19:02

(序)

所有像皆是虚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阿弥陀佛。

我想她了。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这场梦我已经做了十年。

(1)

十年前的某个清晨,师傅把我叫到跟前,他问我:“净空,我在花瓶里养了一只鹅,现在鹅大了出不去,花瓶又不能打碎,该如何是好?”

我思索片刻,摇头道:“师傅,弟子愚钝不知。”

师傅平静道:“下山去吧,悟到答案再来见我。”

我迟疑,不知道师傅的意思。

师傅道:“你自幼在少林成长,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当不了出家人。若悟不出答案,你就还俗去吧。”

我不愿下山:“师傅!”

师傅微笑道:“去吧,你需要在尘世中成佛。”

就这样我带着戒棍,钵盂,少许盘缠,下山离开了少林,开始了我这如梦幻般的修行之旅。

(2)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悲栽,错栽。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但愿没有下山,没有遇到过她,没有做这一场梦。

少林群山环绕,我在山林中漫无目的行走着,脑中无时不刻地思考着师傅的问题。

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一处山崖,山崖下河流湍急,河流上架着一座独木桥。

独木桥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满面尘土,衣着朴素,望着独木桥发愁。

她看见了我,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和尚,这水流湍急,我想过这独木桥却不敢,你说如何是好?”

我笑道:“这个问题可比师傅让我的悟问题简单多了。”

于是我走上前蹲下将她背起,直到如今,我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我也无法确认是对还是错。

渡过独木桥,我将她放下。

她忽然问我:“和尚,你这样算是在渡我吗?”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转身离开,脚步也越来越快。

她朝我大声道谢,声音划过群山,惊起了山林中的鸟儿,它们在天空盘旋,久久不肯散去。

(3)

跨过群山,穿过森林,路过村庄,走过都城。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我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不知道什么才是答案。

那天,我路过洛阳城外的一片竹林。在思索中,忽然路边竹子倒下拦住了去路,竹林中窜出了一伙人。

我知道,我遇到了土匪。他们手中都拿着利刃,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怎么会武功。

我出棍很快,把他们的兵器打落在地上。正当我想传颂佛法,告诫他们莫要行恶的时候。一道剑光闪过我面前,在他们的喉咙上留下了浅浅的剑痕。

他们死了,倒在一位青衫白衣的年轻人旁边。年轻人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握着剑,剑上在滴血。

我不解,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用剑轻轻挑起土匪的衣袖,里面藏着不少石灰粉和暗器,他饮了一口酒,笑道:“如果我不杀他们,那么现在死的就是你。”

初入江湖,我才意识到江湖险恶,人心险恶。

他举起酒壶,继续道:“我,龙阳。和尚,来饮一杯吧。”

我拒绝道:“不谢施主好意,出家之人不饮酒。”说着我转身离去。

说不出为什么,他虽然救了我,我却不感激他。

(4)

走进洛阳,这世间少有的繁华却与我无关。

我在一棵硕大的玉兰树下休息,玉兰花开,芳香四溢。

当我准备叨念佛经的时候,远处冲来一提刀大汉。他的嗓音粗大,问道:“你就是见过杀人魔头孟幽的和尚?”

我自然不知道孟幽是谁,但那大汉不容我解释,已举刀向我劈来。

他的刀法迅猛刚烈,我躲过了杀招,却还是被划伤几道。他收招不快,在他抬手时我看到了破绽,用戒棍直戳他肋骨,刀从他手中脱力而甩了出去。

他看我未伤害他,才确信我并不认识什么孟幽,连刀也不捡便匆匆离去。

我看他没了踪影,才缓缓坐下。我虽赢了他,却也受了内伤,加之伤口流血,渐渐没有了直觉,倒在玉兰树边。

我清醒来时,自己已靠在玉兰树上。她站在我面前,那个我曾背过独木桥的女人。

她微笑道:“你醒了?”

我望着她,她依旧显得风尘仆仆。她的衣袖被撕掉一截,洁白的手臂暴露出来。

她低下头,腼腆道:“你太重,我拖不动你,只能把你放在这。好在你伤不重,我已经帮你包扎好了。”

我这才知道她那截衣袖到哪里去了。

我道了一声感谢,便闭上眼睛打坐疗伤。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站在玉兰树的另一侧,手里紧紧握着戒棍。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她温柔地笑道:“你打坐的时候很危险,伤还没好呢,我得守着你呀。”

我不解道:“你守护我?”

她轻语道:“嗯,我拿着你的戒棍,这样看上去就像是武林人士,坏人就不敢轻易动手了。”说着,她把戒棍还给我。

接过戒棍的时候我忽然笑了,笑这个女人的单纯,笑这个女人的无知。

一个人会不会武功,会武功的人光凭内息就能感觉到。装?能骗的了谁?

我道谢拜别,她站在兰花树下,看着我离去的身影。过了许久,她忽然追了上来。

她问道:“和尚,你要去很多地方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带我一起走,好吗?”

我拒绝。她问为什么。

我道:“我身在江湖,而江湖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她倔强道:“我不怕!你带我走!”

“不行。”我丢下这句话,人已经走远。她没有跟上来,飘落的兰花掩埋了她的视线。

(5)

离开洛阳,路过一座小镇,踏过一个又一个青石板。我依旧在思考师傅的问题,可脑中还有另一种忽远忽进而又飘渺的思绪。

“有小偷!”有人在喊。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我一个轻功越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从未想过还会再遇见她。她正因为一个馒头而被人当作小偷。而我,却在执义作侠。

我道:“偷东西是不对的,还来。”

她低下头,不知所措道:“馒头被我吃了,我饿。”

我道:“饿也不能偷东西。”

她不再说话,头低的更低。

我带她去了一家面馆,她确实饿了,一连吃了两碗阳春面。

她不敢正视我,直到我去付账,她才偷偷瞟了我一眼。

出了面馆,她一直默默地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穿过街道,看着街边杂耍的艺人。踏过木桥,看着越起湖面的鲤鱼。走进山林,听着清脆的鸟鸣。

我忽然停下来,忍不住道:“别跟着我。”

她羞愧:“可是……”

我打断道:“没有可是,无论你去哪,我给你的盘缠都够花了。”

她低头不语,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继续前行,她仍然跟在后面。

我凶叱道:“回去!江湖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她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坚定。

我加快了脚步,想甩脱她。她却也奔跑着追赶我。

我运起轻功,跳下了一段山路,她再没办法追上我。

没走几步,我听见了求救声。空山传响,我知道是她。

我沿返途奔跑,寻她,找她,终于在林见找到了她。

她被山贼劫持,满地尽是素衣的碎片。

我第一次控制不了手中的戒棍。出家人戒杀生,但他们已于死人无异。

我脱下袈裟,披在她身上,我看见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转过头去,道:“他们想非礼我,我宁死不从,就划破了自己的脸。”

我转过身蹲下,想背起她。

她倔强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还是背起了她,带她回到了镇内的客栈。这一路,她再也没有说话。

(6)

镇内的大夫说她受到惊吓,身子太虚,想必是饿了很久,捡些滋补药材,调理几日便可。

客栈里,她躺在床上,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她缓缓侧过脸。

她问我:“你要走吗?”

我道:“我,我不走。在你康复前我都不会走。”

第二天上午,我在花园里习武的时候,看见她在窗边。她默默地看着,眼神变得好遥远,好遥远。

下午,我在花园打坐颂经。她守在我身边,我望着那背影一动不动看了许久,直到她转过身来为止。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她望着远方,道:“没什么好讲的。”

我道:“你讲吧,我想听听。”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姓兰,兰梦离。”

她说,她来自一个偏远的山村,村里有一位和他青梅竹马的少年,是她的未婚夫,叫王洛凡。

一年强盗进村,杀了很多人。幸存下来的王洛凡励志要保护她,便离开村庄去学习武艺。

和很多故事一样,王洛凡一去不复返。

直到身边最后一位亲人的离去,兰梦离决定离开村庄去寻他。

我想起那一路的风尘仆仆,那一路的千辛万苦。

我道:“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还要去找他?”

她眼神中充满了希望,微笑道:“边走边打听呀。”

我道:“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她低下头,道:“那就继续找。”

我道:“继续?”

她看着远方,道:“嗯,用一辈子的时间。”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要我带你走?”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道:“我带你走吧。等你康复了我就陪你去找他!天涯海角地去找!”

(7)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她已不在客栈里。

我冲出客栈,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却没有她的身影。

我突然想起了师傅的问题,当鹅进入瓶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一方会受伤,会消亡。

在少林寺,经书交会了我什么是佛法,却没教会我什么是快乐,什么是忧愁。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枉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枉动,伤其身,痛其骨。

我心已动,已无法思考师傅的问题。我想去找她,即使不知如何去面对她。

(8)

我来到了兰梦离所说的山村,恰逢强盗进村,我打跑了强盗,却发现龙阳在山口冷冷地看着。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他冷笑道:“救?或许他们是想着法子来害我!”

我不解:“你怕死?”

他沿着山崖慢步走着,道:“怕!非常怕!”

他忽然大笑:“哈哈!我怕死!所以有人要杀我,我自然要先杀了他们!可是,越来越多的人想我死!我只有不停地杀人!所有他们杀不赢我了,只有变着法子来杀我!”

我吃惊道:“杀人狂魔孟幽?”

他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也不杀我?”

我沉默片刻,道:“出家之人,不犯杀戒。”

他笑了,笑的很特别,他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和几天前遇到的女人一样奇怪。”

我道:“女人?”

他在山崖边徘徊许久,才道:“一个长得像我未婚妻的女人。洛阳城外,一见到我就朝我扑了过来,和其他哪些想杀我的蠢女人一样。所以,所以我就将她刺了个透!”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他回忆道:“一个脸上有划痕的女人。”

“铛。”戒棍从我手中滑落, 我忍不住问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他缓缓道:“王洛凡是我另一个名字。”

他望着山村,缓缓道:“我答应过我的未婚妻会回来。但我仇人太多,她在我身边我决无法保护她。”

我道:“所以不杀光所有仇人你不敢回去找她。”

他又笑了,笑得很诡异,他道:“为了杀我,什么样的花样都弄得出来。朋友给我含毒的酒,兄弟带诅咒的恭喜。甚至,甚至弄了一个我和未婚妻一样的女人来!她眼里一下子还涌出了好多泪水,谁不知道那是不是演戏呢?对吧。所以,我又给了她一剑!她倒下了,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

我看着他,喃喃在重复这句话,双手却越握越紧。他那不安世事的背影,开始颤抖起来。

我走了,离开了山村,杀人狂魔孟幽再也没出现于江湖。

(9)

洛阳城外,我找到了兰梦离的尸体。我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她说你带我走吧,我没有答应。她又说你带我走吧,我把她甩在身后。当我想带她走的时候,她却走在了我前面。

我将她埋在了玉兰树下。那个,她救我的地方。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我再次踏足少林,想效仿达摩祖师面壁思过,参悟禅机。只是没想到,我在思过崖,一悟却是十年。

雨下到次日清晨才停,这一整夜雨过去,如同这一场梦一般。

一切的景色掩埋在这场大雨之中。之所有看山不是山却是因为这场大雨,当雨结束时,这嵩山还是嵩山,不曾改变。

我踏着虹桥离开了思过崖。这天,达摩洞的大佛流泪了,我虔诚的跪在佛像前。或许直到此刻,我仍不知道什么是佛。

少林寺的钟声响起,伴着满山颂读佛经的声音,我的心终于平复。也终于想到了师傅当年要我想的答案。

(10)

“净空,你从何处来?”

“我从来处来。”

“要往何处去?”

“要往去处去。”

“那只杨在花瓶中的鹅应该如何取出?”

“没有花瓶,也没有鹅。有的只是尘世间的幻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阿弥陀佛。”

“好,我正式替你受戒。接替禅师之位。”

“师傅,弟子还有一心愿未了。”

“但说无妨。”

“弟子想去洛阳,再看一次玉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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