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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授艺(下)

《磨戟录之侠胆琴心剑》 夜陌潇湘/著, 本章共4703字, 更新于: 2014-01-02 13:37

慕容萧微笑道:“玄儿,你要练这飘渺手掌法,这担中是很重要的物事。”起手将担上白布揭开,露出白白的一物来。那物软软绵绵,作长方之形,另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之气。楚玄却从来未见过,忍不住问道:“慕容伯伯,这是何物?”慕容萧道:“豆腐。”

当年西汉淮南王刘安求那长生不老之术,日夜炼丹不辍。但除糟蹋珍草奇药之外,竟是一无所获。一日其母卧病,刘安命人磨豆成浆,加盐送母饮用。不想豆浆送至榻前,竟已凝结成块。刘安由此深思,并聚众方士多番实验,终成豆腐其物。刘安不敢自专,送与武帝烹调之用,武帝赞其柔软可口,遂御赐“豆腐”之名。豆腐一物制法遂于民间流传开来。但由其酿压费时,更兼工序繁多,东汉末仍是极为稀罕之物。若非慕容萧这等江湖名门,原本不易见到。楚玄自是听也未曾听过。慕容萧道:“这东西滋味着实不错,你要不要尝尝?”挥剑斩下一块,挑送与楚玄。楚玄接过放入口中,一嚼之下,只觉甜香细嫩,滋味独特。一块落肚,尤自回味无穷,忍不住又伸手掰下一块来。

慕容萧笑道:“且莫忙吃。你既要练这飘渺手掌法,便要靠这些豆腐了。”楚玄眨眨眼,望向慕容萧。慕容萧双手作一个投掷动作,道:“你将手中豆腐掷在地下试上一试。”楚玄微一犹疑,跟着举手将手中豆腐向下一摔。那豆腐砸在地上发出轻轻微响,跟着四处碎溅。

慕容萧道:“这飘渺手第一要诀,便在于以巧御力。你莫小瞧这豆腐质地极软,轻轻一捏也要碎了,却正堪修习这个‘巧’字。”他又挥剑斩下一块豆腐,提在手中,跟着便用力向下一掷。楚玄眼望那豆腐重重砸在地下,却向前轻轻巧巧一滑,跟着顿住,轻轻颤动,连棱角也没少了一片。慕容萧向楚玄道:“你看懂了么?”

楚玄默默沉思,原地转了两圈,忽地喜道:“慕容伯伯,我再试试。”切下一块豆腐,提手又是一掷。他精擅弹弓,于发力御力一道原本心有所悟。这一掷轻轻巧巧,掌心跟着一收,已微微使上了回力。那豆腐着地滚了两滚,跟着裂成数块,却不再四处溅射。

慕容萧点点头,目中露出赞许之色道:“你已看出其中窍要,那很好,免去了我一番功夫。这豆腐极是柔软,若要掷之于地而不损,那便要将劲力由实化虚。做到‘似实而虚,似曲而直,曲直如意,进退由心’。我们寻常发力,乃是以心使力,以力使臂,以臂使指,以指贯劲,以劲御物。这手法其间奥妙,便在其轻重收发之处。”楚玄默默聆听,心中似有所悟。忽地欢然道:“慕容伯伯,道理原与打石弹这等粗浅功夫一般。我要石弹打在东面,那便要将力气用在东面。若是力道差了,那是万万不成的。”

慕容萧道:“道理确是如此,但御力之术,却非单单发力一道。收力、留力、寸力、回力等等各有妙用。便如投掷豆腐而不碎这一课,便是用到了回力的法门。”他跟着将手腕,五指等等各处运力之法授于楚玄,命他依法施为。楚玄练了半晌,已初窥门径,双手轻轻抓出,若有若无,将一块豆腐握在掌心,似慕容萧一般狠狠向下掷去,掌心劲力却轻轻一吐,跟着生出一股粘力来。那豆腐抛在地上向前轻轻一滑,果然未损分毫。

自从此日,楚玄便始修习这套飘渺手来。说来也怪,楚玄习剑不成,但于这套掌法却是进境极速。如此一月有余,楚玄飘渺手功夫已有了三四成火候,一双手探出飘若飞絮,疾似星火。慕容萧口虽不言,却亦颇以楚玄颖悟为异。

这日楚玄在园中习练“崩石法”。这是飘渺手掌法的第六般变化,在极短距离以寸劲伤人。乃是由轻返重,由柔至刚的必修一变。楚玄修习了两个时辰,却始终不得要领,当下向慕容灵请教。慕容灵笑道:“你不肯练剑,只去修习那几般变化,如此舍本逐末,那怎么成?武艺修习精深之人以一臂御千斤之力,单凭膂力是怎么够?武学招式千变万化,但终以修习内力为根本。你身上没有一丝内力,这一变那是变不来的。”楚玄大感兴味,问道:“那如何能增长内力呢?”慕容灵道:“江湖各家功夫百变千幻,各有独到之处。这内力修习之法,各门各派也不尽相同。我爹爹言道,我们慕容家功夫是以剑御气,与别家打坐吐纳之法大不相同。你若要修习内力,仍要从习剑起手。”楚玄闻言,提起地下长剑笑道:“那便仍要请姑娘指教。”慕容灵讶然一笑,仍从裂竹式授起。自此,楚玄方始认真习剑,内力剑术日有精进。但相较飘渺手上的进境,却仍是远远不如了。慕容山庄以剑法精绝江湖,庄主亲传门徒剑法却稀松平常,那是日后人人都始料未及之事了。

一日慕容萧考察过楚玄功夫,点头道:“这套掌法一共十八变六十三式,你根基已甚是扎实。自今日起,你便已这飘渺掌法为基,起始修习卸劲决罢。”楚玄点点头道:“请慕容伯伯指教。”他经慕容萧多日授业,已对慕容萧甚是敬服。慕容萧拔剑道:“古人习练功夫者,都逃不过‘锻体’这一课。所谓‘欲练打人,先学挨打’。江湖险恶,仇杀斗殴之事在所多有。若习武之人如泥糊纸扎一般沾着便倒,那还说甚么克敌制胜?”

楚玄听到此处,望着慕容萧手上明晃晃长剑,忙道:“慕容伯伯,这挨打一课,我不学也罢。日后我绝不与人动手便是。”慕容萧笑道:“你不必紧张。‘锻体’虽甚是要紧,却非是妙法。身子壮健固然是好的,但人身究是血肉之躯,终不能当真练得刀枪不入。何况江湖寻衅斗杀,舞刀弄枪者在所多有,你身子再壮,也抵不住敌人刀砍斧削。这锻体一法舍本逐末,殊为不智。”楚玄连道:“不智,简直不智之极矣。”

慕容萧又道:“我慕容家功夫讲求以巧胜拙。玄儿你修习多日,心中对这个‘巧’字已然有悟。你且说说:倘若你身子极弱,与力量至强之人对敌,如何方能制胜?”

楚玄聪颖过人,当真一点就透。恰巧此时一只蝴蝶翩然而过。楚玄指向那蝴蝶笑道:“慕容伯伯,我以石弹击鸟,从来没失手过。但我击打这小小蝴蝶,十次倒有九次半打不好。这蝴蝶比鸟弱得多了,飞得也慢慢吞吞。但我既打它不着,那便伤不了它。因此我若与力量极强之人对敌,我吃不得他一招,那便一招都不吃。”

慕容萧笑道:“不错,你既有此见识,足见对这个‘巧’字已妙悟于心。”他提起剑来道:“玄儿,你且以飘渺手法接我三剑。”言讫,长剑一抖,向下缓缓斩落。

楚玄见他剑势极缓,心下一怔,右手手起,双指搭上剑身借势推拨,将剑势拨偏。慕容萧长剑一转,向他小腹刺去。这一下变招极巧,但剑势仍是慢慢吞吞。楚玄身子倾侧避开要害,左手食指早指在慕容萧手腕处,作势欲刺。慕容萧长剑顿住,向上轻轻一挑。楚玄瞧准剑势,扣起拇指中指一弹,那剑身一弯,旋即弹直,嗡嗡作响。慕容萧跃向一旁,笑道:“不错,长进当真不小。”

楚玄笑道:“全仗慕容伯伯指教。”慕容萧问道:“方才这几剑剑路是分毫不差的,这剑也是削金断玉的利器。但却伤不得你分毫,你说那是甚么缘故?”楚玄微一凝思,答道:“这几剑太慢了,故而无法伤人。”慕容萧展眉道:“不错,便是天下第一的宝剑,剑势慢了,那便伤不得人。这是卸劲一决的不二法门。”楚玄道:“正要请慕容伯伯指教。”

慕容萧拍拍园中的一块大石道:“这块大石重逾千斤,若骤然从万丈悬崖坠落,那便无可阻挡。纵你身有万斤之力,也难免被压成肉酱。但它平平稳稳放置在此处,却无损于人。这与剑法也是一般。神兵利器固然锋锐无匹,却究是死物。若不施以人力,就无法伤人。方才你轻易破我三剑,已是用到了这个道理。因之你要牢记这卸劲要诀:于我为静,于我无伤。”楚玄默默点头,咀嚼着这数句话。问道:“但剑在敌手,如何为静?”

慕容萧将剑抛与楚玄,笑道:“剑在你手,且来试试便知。”楚玄点头道:“慕容伯伯,得罪。”长剑一抖,向慕容萧便刺。他心知慕容萧武艺高强,自己几下三脚猫剑法一塌糊涂,定然伤他不得,因之一剑直刺而出,未有丝毫留手。慕容萧待剑尖刺到身前不足一寸处,身形一飘,随着剑势向后飘退。楚玄跟着进步,劲贯剑身,轻轻将腕一抖,跟着挽起一片剑花。慕容萧大袖扬起,身子忽转忽掠,剑锋所指之处,身形随势而走,冷森森的剑刃竟沾不到他片衣。楚玄越看越喜,剑招忽变,分势刺向慕容萧右臂肩窝。慕容萧身形一顿,左手便起,拍打抹抚,双掌幻起片片残影,在剑锋四周来去游走。楚玄一剑直刺,只觉剑锋竟似陷入了一个极大泥潭一般,在慕容萧手掌拨带下,力道歪歪偏斜,这一剑便刺了个空。慕容萧任他剑势用老,劲贯指尖在剑锋上一弹,楚玄长剑脱手,向上直飞。慕容萧长袖卷回,右手一抓,将剑接在手中。

楚玄豁然开朗,笑道:“慕容伯伯,我明白啦。剑动我动,剑静我静,剑自然便静了。”慕容萧点点头笑道:“对了。你修习飘渺手法已有小成,这动静一法是不成问题的。接着便是‘料敌机先’的功夫。”他反手插回长剑,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画沙为图,将“卸劲决”各奇妙法门倾囊以授。楚玄乍得绝学,抓耳挠腮,喜不自胜。

转眼数年功夫,楚玄精习飘渺卸劲两大绝学,尽皆精熟。其间黄展数次前来探望,询及楚玄学艺有成,亦颇以为喜。只是楚玄天性喜动,这数年于慕容山庄苦修武艺,鲜少出户,不免时时烦闷。但慕容萧时时告诫,言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既要志存高远,自当收心敛性,那是无法可想了。

这日逢着重阳佳节,授过楚玄功课,慕容萧心情甚佳,理理长衣笑道:“玄儿,今日不必修习了。方才我收到传书,你慕容姑与金伯今日要来此探亲,咱们一家好好聚上一聚。”楚玄大喜,笑道:“襄姑姑今日要回来?”慕容萧笑道:“是啊。我已吩咐你金伯母准备饭菜,这当儿也就到了。”

慕容襄曾数次归家,虽与楚玄只有数面之缘,但慕容襄温文尔雅,待人极是亲和,又为细细他指点过数处武学上的疑难之处。楚玄心中颇有亲近之意。闻听慕容襄今日归家探亲,心中也甚是欢喜。

午时已过,金柔早已备好了饭菜。平日金柔烹调菜肴极尽雅致素朴,今日桌上却杯盘堆叠,罗列了十数道豪奢珍馐。那自是为二人迎尘之故了。慕容萧站在门前等候,山庄大门敞开,却始终不见二人人影。金柔微微皱眉,问道:“二哥向来极是守时,今日却是怎么了?”慕容萧笑道:“柔妹何必着急,金家二少爷‘子牙敌’,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字号,武艺智谋俱是上佳。襄妹这些年日日勤修不辍,剑法必已远胜于我。他夫妇二人携手行走江湖,谅来也无差池。想必是二人于路见到甚么不平之事,忍不住要行侠仗义一番,故而来得迟了。”金柔点点头,自回屋内。

哪知一晃两个时辰,桌上饭菜早冷得透了,二人依旧不见人影。红日偏西,慕容萧在园中踱步,神色虽仍甚是平和,眉间却藏不住那一抹焦急之色。楚玄伸肘轻轻碰碰慕容灵,悄声问道:“你饿不饿?”慕容灵摇摇头道:“我等姑姑。你若饿了,就先吃不妨。爹爹不会怪罪。”楚玄窃笑道:“我早已在厨下寻了两块面饼。喏,这里还有半块,你要不要?”慕容灵转眼,正见楚玄挤眉弄眼,手中拿着一块面饼来回晃动。慕容灵轻轻一笑,别过头去。

慕容萧走入房来,摘下壁上悬着的长剑。金柔在旁一怔,问道:“你干什么?”慕容萧道:“我出去打探打探。”金柔道:“洛阳至江夏,少说也有七八日路程。你从何探起?”慕容萧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金兄弟向来端凝稳重。他言道午时必至,便不会等到未时。今日这般光景,定是二人途中遇上了大变故。”金柔皱眉不语。

正在此时,庄外远远传来呼声:“大哥,大哥。”慕容萧心头一喜,道:“是襄妹。”快步走出门去。只见慕容襄快步而入,神色间甚是匆忙。见到慕容萧来迎,也不及招呼,喘息道:“大哥,你快去瞧瞧那人,可还有救……”他兄妹二人心意相通,慕容萧望见她焦急神色,也不多问。身形一闪,几个起落,已到了庄门外。远见两骑马随后而来,左骑上金羿一身蓝衫,手中控着两条缰绳。右骑上横卧着一人,白发披散下来,望不见本来面目,那显是慕容襄口中欲救之人了。

慕容萧赶至金羿马旁,接过缰绳,目中露出询问神色。金羿道:“路上救了这人,身上内力很怪。不知是死是活。”慕容萧点点头,将那人身子轻轻扳起,手臂立时便是一震,那人体内一股真气冲荡而出,将他手指震得火辣辣生痛。慕容萧一惊,饶得他见多识广,此时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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