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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授艺(上)

《磨戟录之侠胆琴心剑》 夜陌潇湘/著, 本章共5042字, 更新于: 2013-12-31 19:35

少女亮银长剑抖开,又将楚玄圈在剑圈内。楚玄眼见四下剑影乱晃,索性闭上了双眼。耳中听那少女道:“你快招架,我下一剑刺你腿上‘环跳穴’,跟着斜掠胸腹间‘鸠尾穴’……这一晃乃是三实七虚,你要小心应付……”她口中说着话,剑上依法施为。哪知楚玄打定了不守不攻的主意,只闭紧了眼睛环臂悠然站在当地,任凭无数杀招如狂风暴雨般从身侧掠过。少女见他绝不招架的架势,却也当真无法可施,长剑无数次递到他要害寸许之处,却又不得不堪堪收回。

此时少女修养再好,也不由她不动嗔怒。光影忽敛,她轻喝道:“下一剑我刺你胸口,你若当真不躲,便要受伤了。”话音一落,剑身化作一道白虹,径向楚玄胸口刺去。少女习剑八年,但说到下定心思伤人,这却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她别转过了头,不愿看楚玄如何应付。

但有道习武之人言听六路耳观八方,她眼虽不见,但听风辨息,楚玄一举一动与尽在她眼底一般无二。见楚玄仍是抱臂而立,于眼前明晃晃的剑锋视如不见,少女长剑去势也不由得越来越缓。

楚玄忽然笑道:“慕容姑娘,庄主授姑娘剑法之时,可曾有言为戒?”少女一怔,长剑凝住,疑道:“甚么戒?”楚玄长声道:“武学一道,重在侠义之气,学武之人,一身本领当用于正道,才不枉了这手中之剑。”少女又是一怔,面露讶然之色,问道:“你怎知道?”

楚玄心下暗笑。他方才与慕容萧寥寥数语,已料定这等江湖大侠以正道自矜,必将侠名看得极重,平素教人诫子,亦必以此“侠”字为戒。他方才所言,实与慕容萧诫女之语甚有出入之处,但扣紧了“侠义”二字,实意却也相差仿佛。少女诧异之下,又哪里能细细分辨?楚玄一语道中,登即打蛇随棍上,笑逐颜开道:“敢问姑娘,又如何才能当得‘侠义’二字呢?”

少女毫不思索,脱口而出道:“持身正道,扶正斗恶,急人之难,不伤无辜……”她说到最后四字,声音忽然便低了下来,脸上一阵晕红。楚玄更是得意,笑道:“我心仪庄主绝艺,不辞千里前来求师,又受庄主之托前来取竹。这可尽是堂堂正正的行径,须不比那些偷师窃艺的奸邪之辈。”少女吃吃道:“可,可是……”楚玄打断她话头道:“刀剑无眼,姑娘若剑底伤了我,那便是违了那‘不伤无辜’四字,是也不是?”少女瞪大了明澈的双目,一时答不出话来。半晌方才缓缓点头。

须知汉时礼仪虽远不若两宋严谨,但已萌男女大防之大观。早在战国之时,孟子便有“嫂溺叔援,权也”之语。慕容山庄又是江湖名门,自是极重子女礼教。因之十二年来,少女连庄门也是少出,于人情世故所知极少。论到这等诡辩之才,自然绝非自小便于山间市镇厮混度日的楚玄对手。楚玄接着道:“那我便去采竹啦。我不同你斗剑,你也不能伤我。”言讫,拔出匕首,大步走向竹林。

少女脑中乱成一片。她人却不傻,只是隐隐觉得自己阻他采竹,与侠义之名颇不干连,但心中如是转着念头,却如何也想不出话来辩驳。一霎眼间,裂竹声响,楚玄已折下长长一节竹节,返身走回,向少女轻轻一笑道:“谢姑娘赐竹。”接着扬扬手,飘然出了园门。少女跺跺脚,在后跟随。

慕容萧在外正与黄展闲谈,见楚玄大步走出,手中扬着的正是长长的竹节。接着白影一闪,慕容灵已拉住了慕容萧的手道:“爹爹,他……”薄唇一扁,泫然欲泣。慕容萧接过竹节,哈哈大笑。黄展大出意料之外,看看楚玄又望望慕容萧,满脸疑惑不解之色。

当晚慕容萧设宴与二人接风,夫人金柔与那少女慕容灵也在席上相陪。众人纵酒长谈,尽是江湖上的奇闻轶事。楚玄与慕容灵也插不下口去。慕容夫人金柔人如其名,言谈斯斯文文,举止也是极尽温柔。她原本容貌极美,一举一动更为她添了十分的风韵。楚玄见慕容夫妇二人都甚是和善,心下大安。只是慕容灵对日间之事颇存芥蒂,嘟起了嘴不肯饮食。楚玄接连逗引她说话,终于引得她笑出声来。慕容萧见二小熟络,连连捻须微笑。

是夜众人尽欢而散。侍清在西厢为楚玄与黄展收拾了房屋,二人宿了一宿。次日清晨,黄展起身告辞。慕容萧与楚玄送到门外,黄展拉了楚玄手道:“楚兄弟在此好生学艺,莫荒废了慕容兄教诲。”楚玄点头答应。众人互道珍重,黄展翻身上马,一路向北而去。

楚玄望着黄展背影渐行渐远,心下不无怅然,也不理会早课,复又回房蒙头睡倒。一觉醒来已是午饭时分。他步出房门,正遇上匆匆而来慕容灵。楚玄笑道:“慕容姑娘,早。”慕容灵顿足道:“已是午时啦,还早甚么?我便是来唤你吃午饭的。”楚玄抚抚肚皮道:“这便午时了?我记得刚刚吃过早饭……”慕容灵笑道:“我已练过一上午的剑了,你既要学艺,哪能如此懒惰?”楚玄笑道:“我学艺是不成的,不过你爹爹收了我这般酒囊饭袋的弟子,也确是大大不妙。”慕容灵“噗嗤”一笑,当先领路而行。

二人到了前厅,众家人早已在桌旁坐了。慕容萧笑唤道:“两个小鬼头,专等你二人了,还不快来。”慕容灵应道:“是。”二人在座位上坐了,众人方始用食。桌上列着数盘菜蔬果品,少见荤腥,各色菜肴均极普通,但于素朴中自见其雅致,细辨滋味,或是鲜滑爽口,或是甘香宜人。楚玄一生之中,绝少品尝到如此考究的饭菜,忍不住向侍清道:“侍清大哥,这饭菜是你烹煮的么?”侍清笑道:“我哪有这般好手艺?”眼睛望向金柔。慕容萧微笑道:“我慕容家少用仆从,饭菜都由你金伯母一手烹煮。洛阳金家于饭食一道极是讲究,这手功夫我是向来佩服的。玄儿既喜欢,那便多吃些。”

楚玄听到“洛阳”二字,微微一怔,停箸不食,问道:“金伯母原是洛阳金家千金?”金柔笑道:“是啊,你也知道?”楚玄点点头道:“恩,洛阳金家富贵牌,我有幸见过一次。”他却不提前日抢马之事。金柔眉头微皱,有些不悦道:“富贵牌这等事物,怎能随便拿来示人?”楚玄含糊道:“我也是机缘巧合见还顾得上到罢了。模样也未瞧清楚。”金柔点点头,便不再问。

慕容萧问道:“玄儿,你流浪江湖之前,可曾遇有名师指教?”楚玄摇头道:“我四岁时父母便没啦,哪有什么名师。”慕容萧道:“我瞧你见识行事,其间大有过人之处,绝不似江湖上只会混迹胡赖的漂泊顽童,方才有此一问。”楚玄拍拍脑袋笑道:“是了,我六岁那年遇上过一位行走江湖的老先生。他言道瞧我很对胃口,便要我跟他行走些时。其间多蒙他指教,很有些进益。不过咱两个半师半友,我也不知他名字。”慕容萧赞道:“得蒙江湖异士青眼,那也是难得的机缘了。”

慕容萧又问道:“玄儿,你到我慕容山庄前,可曾有意武学?”楚玄摇头道:“我少年时故乡大饥,大家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有过这般念头?”慕容萧双掌一拍,笑道:“这便是了,你既无争竞之心,那便合了我慕容家‘无为有为’的武学精义。灵儿,左右你下午无事,便将入门功夫授给玄儿罢。”慕容灵点头答应。

午饭已过,慕容灵将楚玄引入一处园中。楚玄顾望四下空空落落,唯有翠竹,心下微感诧异。慕容灵道:“习剑之人贵在心专,四下无物,便无杂念纷繁。与静室修炼也是一个道理。”楚玄笑道:“那这些竹子呢?我见到竹子,心下想到竹,那便是‘心有所属’,却不合静室修炼的道理了。”慕容灵道:“我十岁之前,习练剑法便在这园中。现下竹子都已长起来啦,你什么时候将这园中竹子斩得干净,剑法便可称略有小成。”她说着话,倒转剑柄递给楚玄道:“你且试试,用这剑断掉一根细竹。”楚玄接过亮银剑在手中掂了掂,轻重就手。他笑道:“劈竹子么?当真这般简单?”手起剑落,“刷”地一声,将一株粗粗的翠竹从中劈成两半。

慕容灵“噗嗤”笑道:“哪有这般简单?如此做功夫,用不上三天,这园中竹子便被你伐得干净了。”从楚玄手中接过长剑道:“瞧仔细了。”凝目剑尖,将手轻轻一抖,寒芒点出。那剑芒轻轻一闪,旋即没入一株细竹中。那细竹“喀喇”一声,从中裂为两半。

这一下将楚玄瞧得目瞪口呆。那竹身坚实异常,又韧又滑难以着力,但慕容灵剑尖轻点之下,几如泥糊纸扎一般。他方才虽能以剑断竹,但其中有了这个“劈”字与“点”字之差,相差便不可以道里计了。慕容灵道:“竹身至韧,是韧在其身脉络紧密,但若迎头劈竹,竹身却随刃而裂,极是脆弱。其间差距,在于着力之不同。”楚玄点点头,又从慕容灵手中接过剑来,运力于腕,向前猛力点出,“擦”一声轻响,剑尖擦着竹身滑向一旁,连细痕也没一条。

慕容灵忍住了笑,向他细细解释道:“用剑之时,在于剑意而非剑力,你只靠蛮劲有甚么用?竹身既有脉络,那便是有‘隙’了,需得避坚攻虚才是。”她说话间,剑身轻抖,“刷刷刷”连断三竹,挥洒自如。她接着将如何运力,如何寻隙的要诀细细教予楚玄,要他依法施为。但楚玄初学乍练,连第一课“意凝于剑”也做不好,一颗心思潮起伏,无论如何也专注不到那细细的剑尖上来。这一下直练了三个时辰,红日西沉,那剑在楚玄手中攥得发烫,那条细竹却依然挺风傲立,映着夕阳发出淡淡的光泽。

慕容灵叹道:“我到底教得不好,当年我爹爹亲身教我,只不过一个时辰,我便将这‘裂竹式’练成了。”楚玄笑道:“慕容小姐天资聪颖,端的是习武奇才,哪能像我如此蠢笨?似我这般资质,若花上一年功夫练成这奇妙剑法,那便谢天谢地啦。”慕容灵嫣然一笑道,便不言语了。

哪知楚玄一句玩笑之言,居然一语成谶。光阴荏苒,转眼已是盛夏时分。数月已过,楚玄剑法仍是没有半分长进。那条竹上留下了百千条细痕,微小几难辨识。慕容灵微微焦躁起来,督促愈迫,楚玄原本是随随便便的性子,但数月来只与一柄剑打交道,也日久生厌起来。后来更大是懈怠,每日只练上顿饭时分便止。

这日楚玄击出几剑,那剑尖仍是绵软无力。当下将剑随手一抛,又倚在竹下打起盹来。慕容灵红了俏脸,顿足道:“你这般懒散,何日能学到上乘剑术?”楚玄懒懒道:“灵姑娘,我天生便练不来剑,那是不成的。”慕容灵急道:“你……你这人……”顿了一顿,眼中泪水盈盈欲滴,也弃了手中银剑,转身便奔出了竹园。

楚玄一怔,心下大感歉意。但慕容灵身法好快,自己无论如何也追她不上。当下站起身来,讪讪很有些不好意思。自嘲道:“这下连慕容伯伯千金也得罪了。唉,黄大哥只盼我学成一身功夫,但我懒懒散散,又哪里像习武胚料了?慕容姑娘授我武艺尽心尽力,我却只得辜负她一番好心。唉,还是去陪个不是罢,陪个不是罢。”

楚玄心下思量,眼望着地上那柄长剑,却也忍不住心下厌恶。当下随手拈起一块石子打出,将那条细竹拦腰击断。他弹弓在手,连捡连发,霎时间也打断了三条青竹。

忽然身后一声喝彩道:“好!”声音极是熟悉。楚玄转过头来,正望见慕容萧站在身连连拊掌,笑眯眯望着他手中弹弓。楚玄大窘,忙将弹弓挂回腰间,口称道:“慕容伯伯。”慕容萧笑道:“早先听闻黄兄弟言道你一手弹弓神技,今日得见,当真名不虚传。”楚玄忙道:“哪里。我这三脚猫把戏,慕容伯伯没有笑掉了大牙,已是极感盛情。”慕容萧微微一笑,问道:“灵儿呢?她未曾督促你练功么?”

楚玄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慕容伯伯,是我不好。”当下将上项事与慕容萧说了一遍,言道:“慕容伯伯,我蠢笨得紧,习武是不成的。”慕容萧笑道:“灵儿年龄尚稚,许多要诀之处解释不清,也是有的。”楚玄忙道:“是我自己荒废了习武,不干灵姑娘之事。”

慕容萧道:“那也罢了。武学之道,原本不拘一格。这套剑法你既无寸进,那便是与你性子不合,咱们暂且将它搁置一旁。我慕容家另有一套飘渺手掌法。左右无事,咱们便来练练。”楚玄摇头道:“慕容伯伯,我笨的紧。既然练剑不成,别般本事也定然不成。”

慕容萧摊开右手,笑眯眯道:“玄儿,你瞧这是什么?”只见他掌心赫然是一只粗木削成的弹弓。楚玄一怔,急忙在腰间一摸,腰间弹弓果然已不翼而飞。慕容萧又摊开左掌,掌心是楚玄那只小小布袋,布袋中装着数十枚石弹。这一下手法更奇,楚玄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慕容萧微微一笑,右手向天一掷,那石弹尽数倾洒而出,向下便坠。慕容萧左掌旋即探出,勾拍挑抓,将那数十枚石弹随接随抛。五指残影流动,数十枚石弹穿梭绕转,却始终坠不到地下。这一套功夫使将出来,楚玄登时大感兴味,拍手叫好。慕容萧长袖一挥,一阵罡风将石弹激射而出,在地上嵌出梅花之形。

楚玄望着慕容萧,眼中露出钦羡之色,问道:“慕容伯伯,这一套掌法练的是指上功夫,是也不是?”慕容萧点头笑道:“你目力不错,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窍要所在。你精擅弹弓之技,指力必是好的。随我来。”扬手向左一指,引路在前。

来到前厅,慕容萧唤来侍清,低声吩咐了两句。侍清点点头,转身出外。慕容萧向楚玄道:“玄儿且少坐片刻。”楚玄也不多问,点点头,心中默默琢磨着慕容萧方才手法。

过了约二柱香时分,侍清引着一人来到。那人挑着一副大长担子,两侧各挑着一竹担物事。侍清结算了银两,那人放下竹担,向慕容萧二人微微点头,转身而出。楚玄见那担子微微渗出水来,其上覆着白布,瞧不见内中物事,暗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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