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磨戟录之侠胆琴心剑 [书号733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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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横祸

《磨戟录之侠胆琴心剑》 夜陌潇湘/著, 本章共10559字, 更新于: 2013-12-15 00:14

“炊饼,上好的芝麻炊饼。”下邳市集之间,一名麻衣小贩一面扯动着风箱,一面用足了嗓子叫卖。那炊饼的香气随着他的叫卖声,远远地送了出去。

下邳东面临海,距徐州城甚近。市集虽不繁华,却也算得十分热闹。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路过小贩摊前拿起一个炊饼,将几文钱投入一个瓦罐当中。那瓦罐已装得七八成满,小贩抹一把头上的汗水,神情颇是愉悦。

人丛中一位青年公子,身着鹅黄长衫,手摇一柄折扇,上书“太平盛世”四个大字。那公子面目带着三分浮滑,但眉角斜飞,隐有暴戾之感。正自左顾右盼,信步而行。身后数位家人低首垂眉,在后小心跟随。

黄衣公子路过小贩摊前,随手拿起一个炊饼。那炊饼色作金黄,密密的铺了一层芝麻。一咬之下,只觉酥脆甜香。黄衣公子暗暗点头,心念一转,将炊饼猛地一掷,指着那小贩骂道:“呸,酸的,兀那泥腿子,想害死你家少爷么?”

小贩失惊,告道:“少爷明鉴,这饼乃是小人亲手和的上佳白面……”黄衣公子怒道:“甚么上佳白面,少爷我明查秋毫,莫非冤了你不成?我看你这人獐首鼠目,不似善类。来人,给我绑了,县衙听候发落。”两位家人听得如此,“呛啷啷”从怀中取出铁链,便要上前拿人。众家人此事见得多了,丝毫不以为异。一位家人向那小贩笑道:“到县衙好好侍奉我家少爷用饼,说不定便免了你的重罪。”

那小贩大叫:“冤枉……”众家人那由得他分说,上前将那小贩揪倒,早有人将他双手上了铁链。小贩叫道:“便要拿人,也须得青天大老爷金口。”家人道:“这位乃当今下邳知县,徐宣徐少爷的便是。”

此时,市集上众人纷纷聚拢而来,围出半个圈子,议论不绝。有人低声道:“这人是谁?这般横蛮。”“徐宣怎么上此处作县令了?”“这小贩是钦犯?”徐宣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大声道:“鄙人徐宣,承今上隆恩,接任下邳县令一职,有公文在此。”言讫,将扇子在胸前招了两招,洋洋自得。

原来桓帝一朝,梁冀作乱,桓帝同众宦官厕谋定计将梁冀诛杀。宦官因此功而得桓帝重信。那徐宣之叔徐璜正是其一。徐璜无子,对徐宣视同亲子,极是宠爱。此次徐宣任下邳知县,便是徐璜栽培之意。徐璜在朝权势熏天,徐宣倚了叔父的势,向是作威作福。臭名远扬之下,众人已早有耳闻,心中虽感不平,但慑于徐璜的势头,议论之声渐渐低了,更无一人胆敢插手干预。

蓦地人丛中一人叫道:“县令横行不法至此,那还成什么世界?”声音清亮,竟是女子声音。徐宣循声望去,不由得一呆。那女子站在人丛之间,现出一角翠衫,远远望去,端目修鼻,容貌姣好。一双漆亮双眼盯住徐宣,脸上余怒未息。

徐宣眼光在女郎脸上转了两转,不由得怦然心动,折扇一拢,笑嘻嘻地向那女郎走近,唱个半喏,笑道:“小姐在上,小生这厢有礼了。”他这一走近,人群自然分出一条道路,生怕碰到他身子分毫。女郎向后退步,不受他礼,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小贩只是平常百姓,你快放了他。”徐宣笑道:“美人有命,无有不遵。”向后将手一挥:“将这人放了。”

这一着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女郎怔了一怔,倒也无话可说。众家人解开那小贩绑缚。小贩甫脱大难,来不及向那女郎道谢,挟起瓦罐穿过人丛,急急向西去了。

徐宣向那女郎道:“不知小姐还有何吩咐?”女郎道:“我能有甚么吩咐?你以后别再害人。”言讫,转身欲行,徐宣抢上一步拦住,笑道:“小生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女郎眉头微皱,道:“什么?”徐宣道:“今日得睹小姐芳颜,大慰平生,亟盼小姐示之芳名。”女郎面露不愠之色道:“我不爱跟你说话。”快步走出人丛,不再向他瞧上一眼。

若换了往日,倘有人如此无礼对徐宣说话,徐宣势必大怒。甚至酿成惨祸,那也不足为奇。岂知今日徐宣不仅文绉绉掉起书包,连那女郎的言辞也都不以为忤,脸上带笑,无丝毫不愉之色。家人对视一眼,都是大感诧异。

那女郎在集市上半日,购了些绸缎女红之类,在一家玉石摊前停住,拿起翠玉来细细比较。见一块精雕玉佩温润晶莹,极合心意,取出银囊交付了银钱,忽听身后有人叫道:“小姐,小姐。”声音极是惶急,似是家中丫鬟。女郎转过头去,衣袖已被扯住。一位青衣小鬟脸色潮红,汗水将脸上的胭脂洗褪了大半,左手牢牢攥住了女郎衣袖。女郎认得是自己房中丫鬟蕊儿,问道:“什么事急得这副模样?”蕊儿喘息未定,急道:“小……小姐,我已找了你足足一个时辰。这……这可急死我啦。”女郎慰道:“别着急,慢慢说便是。”蕊儿怔了一怔,眼圈却红了,泪水扑簌簌地落下,哭道:“小姐出去不久,老爷不知怎地,忽地犯了疯病,请了大夫也不见好。太太已被他伤了胳膊。现在大家都急得没脚蟹似的……小姐,你快回府上看看吧。”女郎惊道:“爹身子向来硬朗,怎会突然犯这疯症。”蕊儿道:“只怕是冲撞了煞神,中邪了。”女郎不敢再耽,发足向家中跑去。

那女郎之父名李暠,曾是汉廷汝南太守,朝中大员,为官刚直,甚得民心。如今年过六旬,赋闲在家,但犹然十分清健。今日忽患恶疾,那是大非寻常之事。女郎急赶回家,方至府门口,便听得内堂喧嚷哭泣之声。女郎叫道:“爹,爹。”两名婢女迎将出来,脸上均带惶然之色。女郎不及与她们招呼,快步穿过回廊,来到父亲房中。见花盆桌碗等物散了一地,李夫人与几位婢女在默默垂泪,数位大夫面红耳赤,争执不休,时不时还闪躲着内房飞出的杂物。下人们忙进忙出,热水,毛巾流水价递将进去。李夫人臂上扎着大块纱布,犹有鲜血不断渗出,伤得着实不轻。她见女回家,心头一喜,道:“小玥,快去看看你爹爹罢,他见着了你,说不定能清醒些儿。”

李玥问道:“娘,爹这是怎么啦?您臂上的伤重不重?可抓药了?”她口中连珠发问,但哪里等得李夫人一一回答。掀帘走入内室,见父亲头发散乱,口角流涎,衣杉大敞,倚在桌边呼呼喘气,两眼翻白,神情可怖。李玥大着胆子走近父亲身旁,轻轻叫声:“爹。”伸手欲触他手臂。李暠忽地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张臂向李玥扑来,口中荷荷而呼,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李玥大骇,一声惊叫,反臂将李暠推开,逃出门外,直吓得花容失色。李暠被她这么一推,登时萎顿在地。

李夫人见李暠连女儿也不识得,显是完全糊涂了,不由得又是伤心,又是惶惧。问那几个大夫时,大夫们七嘴八舌,所言固是莫衷一是,药方更加不着边际。

当晚李家排上饭菜,一家人围坐席前,但谁也无心食用。李夫人料想下邳并无名医,当下遣出快马,分赴徐州等地延医诊治。但真正名医急切难寻,就算当真寻得,如此恶疾也未见得当真能药到病除。一家人忧心忡忡,饭菜入口,味同嚼蜡。李玥咬着竹箸,苦苦思索,忽地想到一事,眼光一亮,蓦然站起,向母亲喜道:“娘,您记不记得慕容伯伯。”李夫人抬起头,眼中光芒略一闪动,又复暗淡,沉吟道:“你父当年与你慕容伯伯可称至交,确是不假,但两家多年少有来往。况且咱们这等人家与江湖人物扯上关系,只怕多有不便……”李玥急道:“爹病势如此,纵有不便,也只得从权了。”李夫人沉思半晌,终于轻叹一声,放下碗筷走入内房,匆匆修书一封交给李玥,吩咐道:“交到马伕手中,多给银两。请他快马送至江夏慕容山庄,”李玥大喜,接了书信。李夫人抚了抚李玥的额头,叹道:“咱们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计较。若咱们李家能早日招赘一位贤婿,也不致如此手忙脚乱。”李玥脸上一红,拿了书信自去。

李暠病重之事,第二天便传遍了下邳全城。百姓感其为官正直,有不少人前往李家探视,携来的偏方,补物堆积如山,李夫人同管家日夜接待不尽。李夫人见丈夫有德于民,也是老怀稍慰。只是李暠病势却是一日重似一日,时疯时昏。到得后来昏迷时间渐长,脸皮枯黃,已近油尽灯枯。

这一日李夫人正倚在案前默默垂泪,忽听门外马嘶之声,一个清越的声音朗然道:“小侄慕容萧,携同舍妹慕容襄,多多拜上伯母。”一言未讫,门前人影闪动,二人白衣飘飘,先后步入门来。二人均是一般的打扮,素衣玄袍,斜挎亮银长剑,头挽长髻,衣袂飘动,腰带上“慕容”二字隐隐现出,却是以淡青蚕丝绣成,银丝镶边,华贵而毫不张扬。那慕容萧约摸二十岁年纪,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双眉斜飞,英气勃勃。慕容襄落后其兄半步,一双眉淡烟相似,眼波澈如秋水,面容清丽,难描难画。身形娇柔婀娜,若非腰间长剑斜垂,又哪里辨得出她是一位江湖人物?慕容萧向李夫人抱拳道:“晚辈得伯母手召,闻知伯父身体有恙,特同舍妹兼程赶至,望能稍尽绵薄。”言讫,同慕容襄一起行下礼去。

李夫人慌忙扶起两人,道:“慕容少侠快莫多礼,援手之德,深承厚意,老朽……我实在……实在感激不尽。”声音哽咽,竟是说不下去。她身处官宦人家,本颇不喜这等江湖中人。但李暠病势实在越来越是沉重,遍寻名医无果,早将这层顾忌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见到慕容兄妹,竟如见到救星一般。

慕容萧与慕容襄对望一眼,心下都隐隐感到不妙。若非李暠病势实在险恶,李夫人无论如何不至于如此失态。慕容萧道:“伯母何必客气,当年伯父于家父结有厚恩,家父日夜深铭于心,今日我兄妹得能稍效微劳,不足补报于万一。”

门帘掀动,李玥闻声从内室走出,手中端了两杯参茶,分呈慕容兄妹。二人称谢接过。慕容萧揭杯浅啜了一口,道:“事不宜迟,这便请姑娘引路。”李夫人拭了眼泪,向李玥吩咐道:“玥儿,快见过慕容少侠。”李玥向二人敛衽行礼,慕容兄妹躬身还礼,三人以平辈之礼相见。李玥低声道:“家父现在内室,这便请慕容大哥移步。”慕容萧点点头,二人由李玥引着走入内室,李夫人随后跟进。

内室药气扑鼻,又辛又苦,点着的一炉檀香正在缓缓冒出清烟,竟丝毫掩不下那刺鼻的药气。李暠躺在榻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一张脸瘪了下去,隐隐泛出绿色,呼吸低微,已是若有若无。慕容萧虽已将状况料得极坏,见此仍是暗暗心惊。慕容襄走上前去,伸指为李暠号脉。李氏母女站在旁侧,注视着她神色,手心均是捏了一把汗。却见她脸上神色微动,似是察知了什么怪异之事,向慕容萧轻声道:“哥哥,请瞧瞧李伯左腋下三寸之处,是否有一枚针孔。”

慕容萧鉴颜观色,早已料知七八分,闻言更不犹疑,指尖颤动,连点李暠风府,大椎,天豁三穴,李暠身子一颤,脸上隐隐泛过一抹红潮。慕容萧揭过薄被,轻轻掀开李暠贴身短衣。李氏母女同时“啊”的一声。但见在李暠腋下三寸之处泛出淡青之色,中心有一针孔,漆黑如墨。针孔极为细微,若不得慕容襄提前指明,实难发觉。

李玥见二人找到病源,心头一喜,但一瞥之间,见慕容襄低声道:“恁地狠毒。”慕容萧也是神色严重,到口边的一句喝彩又咽了回去。慕容萧向李夫人躬身道:“伯母,李伯中毒已深,小侄……小侄尽力便了。”李夫人身子一颤,急声问道:“中毒?少侠之意,莫非……”慕容萧道:“少待自当向伯母禀告。”

慕容襄眉头深锁,这李暠所中之毒名“黑星”,在江湖之中也属极为霸道的毒药,蚀人内腑,乱人心智,毒性猛烈。此时李暠迁延日久,毒性深入五脏,已然无可救药。慕容萧之言,也不过是聊尽人事的宽慰而已。当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磁石,对准了针孔,纤指内力潜运,从针孔中取出一枚钢针。那钢针较寻常绣花针尚细微三分,但现出蓝印印的光芒。慕容襄用手帕裹了那磁石放在一旁,竟不敢轻易用手去碰。

慕容萧早已从怀中取出一包金针在手,此时手起针落,运针如风,霎时间施遍李暠心脉诸穴。左手凝聚内力,掌心热气蒸腾,轻轻按在李暠头顶百会穴处,以一股雄浑真气,从他顶门缓缓送出。

约莫一柱香时分,李暠脸颊涨得通红,汗水淋漓,神情痛苦异常。慕容萧头顶冒出一条蒸气,久久凝聚不散,已是在全力施为。李氏母女立在旁侧,惊疑不定。忽地李暠一声大叫,口中喷出一条血柱,身子斜斜歪倒。慕容襄静立在旁,立时抢上,将手中一枚朱红丸药送入他口中。

慕容萧站起身来,向李玥道:“李姑娘,相烦打些热水来。”李玥应声去了。慕容萧又道:“伯母,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夫人点点头,同慕容萧一齐走出,慕容襄留在房内照料。

慕容萧将那块包了手帕的磁石在手中掂了又掂,沉吟良久,问道:“在李伯中症之前,伯母可曾见到身份不明之人入过府内?”李夫人一怔,不明其所指,道:“没有啊。”慕容萧皱眉道:“能将如此细微的毫毛针使到这般程度,这人的武功可了不起哪。”李夫人一惊,道:“少侠之言,莫非……”慕容萧道:“这我也不必相瞒伯母,李伯并非寻常生病,而是有人暗中加害。李伯所中,乃是一种名叫‘黑星’的剧毒。”

李夫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身子摇晃,伸手扶住了墙壁,颤声道:“竟……竟有此事,可我从没听说过我们当家的有过什么仇家。”慕容萧于官场之事不大了然,安慰道:“想来李伯立身清正,得罪了朝中权要,也是有的。伯母安心,此事着落在小侄身上,定须查个水落石出。”李夫人嘴唇颤动,想要道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半晌问道:“少侠,我那当家的身上剧毒,可有救治之法么?”

慕容萧踌躇道:“李伯中毒日久,剧毒已伤了心脉,这个……小侄尽力而为便是。”李夫人望他脸上神色,已料知他在宽言相慰,背转过身,伸袖拭泪。

慕容襄与李玥二人在床头照看李暠。李暠身子颤抖,汗出如浆,李玥不断用手帕为他抹拭。李暠忽然哑声道:“玥儿,是你么?”李玥一怔,旋即大喜应道:“是我,爹,你醒了?”李暠身子颤动渐止,眼睛缓缓睁开。

慕容襄霁然色喜,道:“朱犀丸果然见效,方才我还担心黑星毒性太烈。”

李暠怔怔望着李玥,沙哑着嗓子问道:“你娘呢?”李玥道:“娘就在门外。”提高嗓子叫道:“娘,娘。”李夫人与慕容萧闻声走入,见到李暠醒转,均是不胜之喜。

慕容萧脸上甫露喜色,立时又转黯然。他方才以内力裹住李暠体内毒质,又以家传秘药朱犀丸为镇,只暂复李暠神智而已。但奇毒入腑,已势在无可挽救。此时回光返照,待药性消退,也不过只余一时三刻之命。慕容萧扯扯慕容襄衣袖,二人悄悄退开,不欲打扰他一家说话。

李夫人见丈夫醒转,心乱如麻。欲待问明慕容萧所疑之事,又恐牵动李暠病势,泪水只在眼眶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暠艰难抬起手,抚着母女俩瘦削的脸颊道:“夫人,这些日子苦了你啦。”李夫人满怀酸苦,再也忍耐不住,扶榻痛哭失声。李暠强笑慰道:“莫哭莫哭,这么大年纪成个什么样子。”转头向李玥道:“玥儿,我死之后,你变卖了李府,找个好人家,好生给你娘养老。”李玥惊道:“爹怎么说这种话?慕容大哥医道高明,定能医您复原。”奔到门边扯住慕容萧手臂不断摇晃,急道:“慕容大哥,我爹的病医得好,是不是?”

李暠一惊,道:“慕容?”慕容萧上前行礼道:“李伯望安,小侄慕容萧。”李暠喃喃道:“慕容萧……慕容萧……孩子,你与慕容靖怎生称呼?”慕容萧道:“那是家父。”李暠喜道:“慕容靖有后了。孩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慕容萧依言走近。李暠向他端视半晌,轻叹一声道:“孩子,令尊身体可好?”慕容萧道:“家父已谢世四年了。”李暠身子一颤,自语道:“谢世……嘿嘿,到时候了,大家都老啦。”慕容萧道:“先考在日,常向晚辈提及伯父相救高义。只恨江湖多事,不能与旧友常聚。”李暠叹道:“昔年旧事,提他作甚?孩儿,我求你一事。”慕容萧应道:“伯父请讲,但教力所能及,小侄无有不允。”李暠手指李玥,断续道:“我长子早夭,生平只余这点骨血……孩儿你……多替老朽费心。”慕容萧道:“小侄自当尽心竭力。”李暠微笑点头,向李夫人道:“夫人,腌竖当朝,汉室势不可久,玥儿切莫入官宦之家,我李家之后,不入官堂。”李夫人含泪答应。

慕容箫见李暠脸上渐渐潮红,向前问道:“敢问伯父,那枚黑星毒针是何人所施?小侄虽不才,好歹要为伯父报得此仇。”李暠不答,仰天叫道:“老夫为官,上无愧天子,下无愧黎民,忠奸之辨,自有天下悠悠之口。”垂首而死。口角鲜血渗出,目犹未瞑。

当下李府上下,人人大放悲声。仆妇涌入房中,团团环跪泣涕。李夫人昏绝数次,李玥哭得双目红肿如桃,慕容襄陪在她身边,不断宽慰。慕容萧传出慕容山庄潇湘牌,众江湖人物多闻慕容山庄之名,早有人将葬仪所需上等各物送至,克日齐备。送葬之日,朝中官员,下邳平民,江湖豪杰齐至,几逾千人。人人缅李暠为官之德,在其灵前行礼致祭。

葬礼完毕,慕容兄妹辞归江夏,李氏母女直送出城外。慕容萧控马道:“伯母,玥妹,若是方便,不如同我兄妹共归江夏,再作安排。”李夫人摇头道:“丧期未满,远行不吉。”李玥牵了慕容襄的手道∶“襄妹,你且回去,过些时日我定去探你。”慕容萧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勉强,待三年期满,还望伯母带同玥妹一齐来慕容山庄盘桓些时。”李夫人点头答应。慕容襄取出一柄短剑交给李玥,道:“李姊姊,我这柄短剑你拿了去,到慕容山庄之时若我兄妹不在,他人见了这柄剑自会善加接待。”李玥谢过接了。慕容兄妹举手作别,上马绝尘而去。

李氏母女呆望半晌,直到二马不见踪影,方才怏怏而回。李玥把玩那柄短剑,见那剑纯银吞口,铜绿剑鞘,上刻小小“湘”字。李玥将那剑挂在腰间,问李夫人道:“娘,究竟爹爹与慕容伯伯是怎生认识的?”李夫人道∶“那是三十年以前的事啦,那时你爹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已举了孝廉,作了知县。少年得志,好不风光。”李玥插口道:“娘,你就是在那时嫁给爹的了?”李夫人淡笑道:“这孩子。”续道:“那一日他理过公务回府,在府外见到了你慕容伯伯。他臂上,身上带有七八处刀伤,被仇家追杀到此,已是精疲力尽。待仇家追来,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你爹爹发善心,将他救回府中裹伤,又调了一队侍卫守护。仇家追至,见侍卫守护严密,不逞而退。”

“你慕容伯伯对你爹自是极为感激,二人在府中日久,言谈越来越是投机,就此结成至交。后来之事我也不大了然,只知他伤愈后更有异遇,自创了一十九式‘潇湘剑’,尽诛强仇,名动一时,又精研医道,立下慕容山庄的基业。那是你爹当初也料想不到的了。只是两家身世殊异,向来少有来往,不想今日得其后辈大助。”李玥点头道:“原来如此。慕容伯伯我原也只在十岁生日见过一次。”抚摸短剑,出神半晌道:“都言江湖打打杀杀,血雨腥风,但慕容兄妹一个潇洒温和,一个娇柔可人,恐怕传言未必可信呢。”

李夫人道:“是啊。”心不在焉,只盘算慕容萧所言之事:若当真如其所说,祸由得罪朝中权要而起,这仇又如何报得?李暠为官日久,得罪的权贵当真不少,朝中宦类当权,同立身清正的大臣早已势成水火,她长在深闺之时已有耳闻。但这等深仇,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已回到李府门口。只见一群人聚在门外指指点点,一队官兵昂首凸肚站在门口,李府的大匾早已取下,朱门上贴了一大“封”字。二人吃惊,快步走近,李夫人叫道:“这是怎么啦?”

官兵中闻声走出一人,黄衣小帽,以扇指点道:“你是何人,在此喧哗?”李玥一怔,叫道:“是你?”原来此人竟是那日集市所遇的徐宣。徐宣将扇招了招,笑道:“小美人儿,你好。”一旁有官兵上前禀报道:“大人,这二人一个是案犯原配夫人,一个是亲生女儿,都与此案牵连莫大。”徐宣“哦”地一声,点点头,喝道:“给我绑了。”早有官兵上前,将二人背转双手,绑了个结实。李夫人大叫:“冤枉,官老爷,不知我当家的犯了何事?”徐宣取出一卷圣旨道:“奉天承运,案犯李暠为官贪墨,鱼肉乡里,私造兵器,诽谤圣上。特旨将李暠开棺戮尸,财产查没入官,家属发配为奴,钦此。”

李夫人哭道:“冤枉。”徐宣将手一招,一旁官兵怀抱甲胄,枪戟等物,走上前来,禀道:“从案犯家中抄出甲冑五副,大旗三支,兵器若干,另有其余铁器。物证俱在。此人居心谋反,决无可疑。”李夫人一听之下,登时昏绝。

李玥挣扎骂道:“你栽赃陷害,仗势欺人的狗官。”徐宣嘿嘿一笑,探手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一捏。李玥大声尖叫,徐宣皱眉道:“堵了她嘴,带回衙门候审。”

李玥母女连同李家,众仆妇齐被带往县衙。徐宣却不即审问,将李氏母女关作一处,只将众仆妇一个个提出逼供拷打。李夫人迭经惨变,在狱中发起烧来,昏昏沉沉,不住胡言乱语。李玥在旁照料,但李夫人高烧终日不退,手旁又无药石之类,终是束手无策。

这日已是入狱第四日,众官兵拖了一人入狱内。此人浑身鲜血淋漓,已裹成一个血人,面目伤痕纵横,已不可辨。但从衣饰依稀可以认出,竟是婢女蕊儿。李玥见状大惊,扑身上前呼道:“蕊儿,蕊儿。”蕊儿眼睑微抬,见到李玥,蓦地大叫一声,跃身而起,牢牢抱住那官兵,向李玥急道:“小姐,快走快走。这些人蛮横的紧,我……我不肯冤枉老爷。”那官兵大怒,骂道:“臭丫头,你作死么?”重重一拳,击在蕊儿小腹。蕊儿闷哼一声,身子缓缓软倒,就此不动。

那官兵拭抹着身上血污,不住咒骂,叫了两个牢伕进来,将蕊儿拖出埋了。转首向李玥道:“大人有令,传你堂前听审。”李玥早已看得红了眼圈,闻言昂首道:“好,你开了牢门。”官兵将牢门打开,李玥理理衣裳头发,大步走出。那官兵暗奇,心中寻思:“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有得你苦头吃的。”

二人到得狱堂。李玥只觉刺鼻一股血腥。放眼四顾,见堂前一匾“朗朗乾坤”高悬,壁上绘着一幅青天白日图。堂四角各有一盆炉火熊熊烧得正旺,各种刑具散乱堆放在地下,隐隐可见泛碧的血迹。徐宣将足跷在案前公文之上,一手扇子招招,一手持着一块血红的西瓜,在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见李玥走进,面带悲愤之色,徐宣放下瓜皮,笑道:“哪个奴才如此大胆,竟敢得罪李家姑娘?”

李玥向身后那官兵一指,道:“除了他还有谁?”徐宣更不答话,反手一掌,顺手一掌,重重打了那官兵两个耳括子。跟着飞起一脚,将那官兵踹翻。戟指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滚出去。”他下手好不沉重,那官兵措不及防,登时头昏眼花,“啵”地一声,吐出两颗后槽牙。一时只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再作停留,连滚带爬去了。

李玥在旁冷冷瞧着,始终不发一言。徐宣向她深深一揖,笑道:“请姑娘上座。”李玥淡淡道:“用不着你假惺惺,有什么手段,痛快上罢。要让姑娘败坏父亲名声,那是再也休想。”徐宣摇手道:“小生对姑娘敬若天人,岂敢用强。只要姑娘在这张供状上画上一押,小生一力承担,免了姑娘与伯母的充军之罪,更与你一世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如何?”李玥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供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手掌一搓,团作一团,顺手抄起桌上热茶,劈面泼在徐宣脸上,大声道:“我爹爹为官刚正,一生廉洁,天地可鉴。要我败坏他老人家清名,再也休想。”

徐宣大怒,登时便要发作,但眼珠转得一转,又嘿嘿冷笑,款款坐回椅上,取帕子抹去脸上茶叶,道:“你还是听话的好。莫要像你爹一样,与我徐家作对,丢了性命,还闹得身败名裂。”

李玥吃了一惊,道:“什么?”徐宣一怔,自知一怒失言,当下只是冷笑,却不答话。但李玥伶俐已极,心念一转,已猜得七七八八,大声道:“我爹是徐璜害死的,是也不是?”

徐宣见已然破脸,心中恶念陡起:“这小娘儿已猜到其间关窍,说什么也不能再留在世上。”狠声喝道:“今日只怕你不得不从!”伸手便去扯她。李玥向旁一闪,“嗤”地一声,将她衣袖扯去半幅。寒光耀目,一件硬物落在地下,发出“当啷”之声。

李玥出牢房之时,便已抱了决死之心,将慕容襄赠予的那柄短剑藏在袖中,在迫不得已之时便举已自刎。此时再不犹疑,乘徐宣一怔之际,抢地短剑拔出鞘来,扑身向徐宣刺去。

徐宣大惊,怪叫着向旁急躲。只觉左肩一痛,刀已入肉。李玥这一刺拼了全力,刺得好深,短剑直没至骨。徐宣惨叫连声,卫士闻声大惊,当下有数人纷纷奔入,堂中乱成一团。

李玥见卫士围合,叹息一声,轻道:“可惜。”回过血淋淋的短剑,插入了自己心口。剑到气绝,竟不待卫士近前。

那卫士队长见到徐宣半个身子都是血迹,惨叫连声,痛得脸色惨白,一时吓得魂飞天外,急忙上前,扯下衣襟下摆,哆嗦着给他包扎妥当。徐宣又痛又怒,一掌将卫士队长掴转半个圈子,怒叫:“饭桶!居然不搜犯人身上有无凶器……哎唷。”卫士队长心下嘀咕:“人是你抓的,怎他奶奶的怪在我头上。”但口中连应:“是,是。”又怎敢口出半个“不”字?徐宣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瞥眼看到李玥尸身,凶性大发,叫道:“将这娘皮的尸身抬了出去,钉上一千支……不,一万支箭。挂在县衙上。”卫士队长暗暗吐舌,应道:“是。”向李玥尸身望了一眼,心道:“这姑娘瘦瘦小小,一万支箭怎钉得下?这小小县衙,又哪里找一万支箭去?”但形势所迫,便是十万支箭,也只得应了。至于日乍偷工减料,慢慢再议不迟。今日差事得保,已是意外之喜。当下呼了两名卫士,将李玥尸身拖出。

徐宣坐在堂上,手按着创口,口中喃喃咒骂。过不多时,两名牢伕将李夫人架到堂前。李夫人数日来苦受折磨,头发竟花白了大半。加之大病未愈,实是无力站立行走。两名牢伕将她拖至堂前,早有狱卒提了一桶冷水来,劈头浇在李夫人脸上。

冷水浸肤,李夫人精神略振,眼睑微抬,看向徐宣,目光惨淡无神。徐宣创口疼痛,无心与李夫人细细逼供,掷下供状,令道:“痛痛快快地,让她把押画了。”狱卒得令,当即上前拿住李夫人右手,在供状上按下朱红手印。李夫人昏昏沉沉,又哪里知道抗拒。

徐宣喃喃骂道:“他奶奶的,早知老娘皮如此听话,大可不必如此费事。”狱卒检视供状无误,双手奉给徐宣。那两名牢伕拖起李夫人,向外走出。

李夫人被二人拖着,颈首低垂,鼻尖几乎触到地面。正不省人事之际,忽觉冲鼻一股血腥,接着鼻尖触到一些略带余温之物。一惊张目,只见地上长长一条血迹直拖到门外,兀自温热未凝。血迹之中,落着一只鹅黄绣鞋。李夫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大力,挣脱那两名牢伕,踉踉跄跄奔到徐宣桌案之前。两侧卫士有了前车之鉴,早已密密侍立在旁,此时早有四人拔出佩刀,架在她颈上。李夫人恍若不觉,双目瞪视徐宣,颤声问道:“玥儿呢?你把她怎么了?”

徐宣本来一惊离椅,此时见李夫人要害受制,任一卫士刀柄轻轻一送,便要了她性命。登时没了顾虑,施施然回归本座,冷笑道:“这小娘皮想念她死鬼爹得紧,本官一生行善,已成全了她。”李夫人全身发抖,目光中露出悲愤已极的神色,忽地长声大叫,纵身向徐宣扑去,左手已搭上徐宣官服,“哧”地一响,已撕下一片来,连带他手臂,抓出三条长长血痕。一众卫士早已将钢刀架在她颈上,却料不到她竟如此不顾性命。这一扑直如自杀,四柄钢刀同时没入她颈中,鲜血狂喷。李夫人气绝倒地,手中仍是死死攥着徐宣的一片官服。

徐宣见到她狰狞情状,只吓得面无人色。众卫士面面相觑,均各怃然。这些狱卒平日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但半个时辰之内,一家两代齐齐血溅大堂这等灭门惨事毕竟也极是少见。徐宣喘息半晌,方始宁定,看那李夫人尸身圆睁双眼,只感心跳加剧,挥手令道∶“抬出去,抬出去。”众卫士依言将尸身搬出。

徐宣默坐半晌,看着桌上供状。众卫士见他神色不善,又有谁敢说半句话?却见他蓦地站起身来,抬足踢翻桌案,转入后堂去了。众卫士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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