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赏荷宴上

　　看到叶君平朝她这边看过来，昭容不由又紧张起来。

　　叶君平走到昭容面前叫了声夫人，然后看了一眼茅草凉亭。

　　“天气炎热，夫人怎么站在这里？去亭中歇息一下吧。”

　　昭容这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见什么都新奇；就是那初进贾府的林妹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谨小慎微，忐忑不安。

　　不是她不知道亭子里凉快，这大热天的，谁不知道日头毒辣。不过这是人家的地盘，就连以前那个正主叶昭容都怕眼前这人，她这个西贝货就更不敢在这位面前放肆了。

　　这叶君平也是，说话行事俨然这府中第一人，即使是对着昭容，也是一副主人家态度。此刻他所说并非问句，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句。说完就朝着茅草亭子走去。昭容只得跟上。

　　仔细说起来，这整个浒国夫人府都是叶昭容的，昭容现在算是府中最大，叶君平这样显然就有些无礼了。好在昭容一向不拘小节，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讲究繁文缛节的人，自然对叶君平的行为毫不介意，不仅如此，还反倒是觉得本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踏上台阶，叶君平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撩着亭子檐下半垂的竹帘站在那等着昭容。昭容见对方行为如此绅士，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待二人在亭中坐定，又进来一名蓝衣小童，与之前昭容见过的侍墨年纪相仿，长得也挺秀气的，同样的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提着一壶热水，恭敬地放在亭中矮几上，便又退身出去了。

　　昭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叶君平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亭中矮几上的茶具很是齐全，看起来似乎是黑檀的茶海，同样木质的茶道用具，一套紫砂茶壶茶杯。叶君平请撩衣袖，拿过那壶热水，先开始烫杯。又拿起茶匙在那个莲花状的茶叶罐里取了茶叶，置入壶中，注水冲泡，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优雅。

　　虽然昭容没有学过茶道，但是大致还是了解一点点的。叶君平这种泡茶方法跟从十六世纪末，明朝神宗所流传下来的小壶泡茶法相似，这让昭容觉得很是惊讶，因为现代的人品茶多是习惯使用这种方法。可是在盛昱国现在流行的泡茶方法却不是这样的。

　　回来的路上，她在客栈也有见过别人泡茶，那种方法倒像是唐代的姜盐茶，茶叶研成粉，煮时加入盐和姜，。昭容好奇之下试过，她本就讨厌姜的辛辣味道，所以那种味道她是真心适应不了。

　　此时的叶君平专注地沏茶，虽然不苟言笑，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反倒是他那种不苟言笑，严肃深沉让人感觉到有种禁欲之美。那种沉静严肃，让人联想到冬天，联想到神台上肃穆圣洁的祭司，联想到暮色四合时广袤深沉的大地与天际……

　　总之叶君平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真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等叶君平将一杯茶放到昭容面前的竹编杯垫上，昭容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好像一直都在盯着人家看，真是失礼的举动。不过叶君平却一直一脸泰然，脸上淡然的表情期间丝毫没有变化，这让昭容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良好素养。

　　昭容不得不感谢叶君平的良好修养。她那么孟浪的举动，对方要是真的恼怒发火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自己的失礼而后悔懊恼的昭容，慌忙端起面前那杯茶，小小的一杯，一口就闷了。

　　昭容因为还在懊恼自己的失礼，所以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叶君平一直在看着她，在看到她从害羞到懊恼，最后很有些丧气地将茶水一口喝尽后，叶君平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只是这笑意一闪而逝，昭容完全没有看到。

　　昭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对面，但见对面的男子很是优雅地端起杯子，先是靠近鼻端轻嗅，然后才小小地抿了一口。昭容脸上不由再次现出窘意。显然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品茶，她那一口闷的“豪气”饮茶法，简直就是牛嚼牡丹，真是丢脸丢大发了。这又不是喝酒，什么“感情深一口闷”的……

　　不过看对方在那么专注地品茶，也许没有看到她刚刚的那番傻气举动吧？真是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跟假道士学学茶艺呢？真是才艺用时方恨少啊！

　　好在昭容一向乐天，很快就有调整好了情绪。见叶君平放下茶杯，便打算开口进入正题。

　　“那个……嗯……”

　　刚开口，昭容就被如何称呼对方而难住了。

　　叶君平看着昭容，淡然地等着昭容的下文，可是昭容那个了半天，结果一紧张，刚刚想好了的开场白全都给吓回去了。

　　似乎是明白了昭容的窘迫，叶君平开口道：“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但讲无妨。若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我自然会尽所能完成。”

　　昭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事情是这样的。”昭容放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握了握，“你也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

　　叶君平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是知道的，示意昭容继续。

　　一想到自己现在是跟自己的丈夫谈自己养的小爷的事情，昭容就更难为情了。即使那些公子小爷不是她的，但是别人可是不知道的啊。

　　“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现在不喜欢府中那些公子们，而且听说那些人里面还有好多人并非甘愿留在这里……”

　　话讲到这个份上，叶君平就明白了昭容的想法。见她难以开口的样子，也就不再为难她。

　　“夫人是想要将那些人遣出府去？”

　　没想到对方一下就猜到了，昭容忙点点头：“正是此意。”

　　叶君平沉吟良久，开口道：“夫人可了解那些人的背景？”

　　昭容摇摇头。她除了回来时再府门口见到好多人迎接她，却不知道到底她的那些个公子小爷们有几人，有印象的也就是那个很有性格的凌飞云，还有昨晚居然夜袭她的邱公子。除此之外的人，她还真是一个都不认识，更不要说会知道他们都有什么身家背景了。不过听叶君平如此一说，昭容心里不由一咯噔，难道那些人里面还有很有背景的人？

　　以前她看那些小说什么的，知道古时候很多大家族们会将自家的庶子庶女以姻亲的形式往权贵之家安插，难道她现在也遇到这种情况了？想到这里，昭容眉头不由微皱。以她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状况，要是真因为将府中人遣散而得罪了别的权贵，到时候惹了祸患该怎么办？

　　昭容很是无助看向对面，她觉得自己现在也就只能靠叶君平了，或者……她该先去跟北堂远商量一下？

　　看出昭容的担忧，叶君平心中了然。他刚刚犹豫，只是因为之前为了迷惑那些有心人的视线，才会让那么多人进入浒国夫人府，现在要是将人都遣散，必然还有些是不能送出去的。到时候会有些麻烦，而且以前的叶昭容已经有了骄傲跋扈、好色无耻之名，现在突然一下就要遣散府中美人，定然会引来各方视线，到时候情况自然不好控制，而且现在过早地将叶昭容与以往不同的性格展现出来，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想到昨晚叶昭容那番反应，叶君平也就释然了。知道现在的夫人是跟以前那人完全不同的性子，定是无法接受府中那么一众人的，借此机会，早些将那些碍事的眼线们丢出去，以后做什么事情时也会省不少顾虑。

　　心里有了主意，叶君平便开口道：“夫人不用为此担心。以夫人现在的地位，又多受陛下赏识贵妃敬爱，就是因此得罪些人也是不碍事的。”

　　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昭容暗忖，看来贵妃娘娘那棵树的荫蔽还真是好用。

　　昭容点点头，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一想到昨晚那件事情，她要将府中那些美男子遣散的决定又坚定起来。她可不想昨晚的事情再重演一次，谁知道下次她的贞操还能不成保住啊！虽然她的身体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早就在那方面“阅人无数”了，但是她心里还是纯洁的保留着第一次呢！

　　“既然如此，只是不知该如何做才合适，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建议？”

　　叶君平轻抿了一口茶，悠悠道：“近日府中荷塘的荷花开的不错。”

　　嗯？

　　昭容很是不解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思维怎么会跳脱，怎么忽然就跑到荷花上去了？

　　“夫人归来，接风宴还未办，不如就在荷塘边设宴如何?”

　　昭容也不是多迟钝的人，经叶君平稍一点拨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啊，如此甚好。”昭容一直皱的眉头总算是微微舒展开来。“如此宴会的事情就要有劳你了。”

　　“这是为夫应该的。”

　　昭容敏感地突然察觉对方换了自称，脸上又是微囧。刚刚不还在你啊我啊的么，怎么转变这么快？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

　　既然事情说完了，为了结束这让她神经紧绷的对话，昭容就想要告辞。

　　“子服。”

　　“嗯？”

　　昭容不解地看向叶君平，此刻对方也在看着她，只是对方那双如幽深寒潭的墨眸，看不出一点儿波澜，脸上也依旧是淡淡地没有什么表情。

　　叶君平脸上忽然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不急不慢地道：“夫人以后可以叫我子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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