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去而复返

　　北堂远抬头望向天空，轰隆的雷声，阴沉的天空，潮湿窒闷的空气，无不昭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雨。

　　北堂远心中推算了下时间，距那人离开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吃力的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会，掏出一根两尺长的竹管，那是他跟自己人紧急时联络用的信号焰火。受伤的手不方便，就将竹管的一头放到嘴边，咬下竹管底端的盖子，从竹管里面掏出一根细线。举起竹管，正要用牙齿咬住线头将线拉出引发烟火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马车夫的吆喝声，北堂远侧耳细听了一会，确定真的有人来了，只好又将竹管放下，重新盖上盖子放进怀里仔细藏好。

　　随着马车的声音渐近，北堂远凝神细听，竟隐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叔，麻烦您再快一些，要下雨了，我兄长伤重，急需看大夫，要是淋了雨就糟了。”

　　“已经很快了，小哥不要着急，这雨啊，还得过个两刻钟才能到，咱们一定赶得上的。”

　　一边熟练地驾着车，赶车的大叔一边安抚着昭容。看着头顶有着压城之势的厚重黑云，昭容还是很着急，怎奈再着急马车也不能变成汽车，没法换档踩油门就能加速。

　　看着去而又返的昭容，北堂远再次惊讶不已。

　　北堂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见那边牵着马的车夫是很普通的大汉，无甚可疑，目光便都落到了正朝他走过来的昭容身上。

　　看到昭容一身普通的男子装扮，北堂远心道她倒是反应机敏，还知道掩饰身份。这个女人一向眼中自由自己，遇险只有踩着别人自己逃走，怎有为了别人而不顾自身危险去而又返的道理。北堂远对于她返身回来的举动很是猜不透，只好暂且静观其变，先看她又是在耍什么花招了。

　　此刻昭容头上的发钗珠环全都不见了，头发用一根布条高束头顶，一身略有些大的青灰色半旧粗布衣衫，加上她那一脸的文弱样子，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他不仔细看还真的是不会看出什么破绽。那个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脸的憨厚朴实，想来应该是附近的百姓，此刻已经栓好了马车，跟在昭容身后走过来。

　　昭容走近北堂远，带着些歉意和局促地开口道：“因为不认识路，所以走了些冤枉路，找马车又费了些功夫。”

　　也没等对方开口，昭容就转开了视线。眼前这男子一直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她少与年轻男人打交道，更别说被这么帅的男子行注目礼了，所以很是不自在，想说的话一下就都说不出来了。示意车夫帮她将人扶上马车，想到对方的伤，便又开口问，“就要下雨了，你现在可以移动吗？”见北堂远点头，昭容这才敢上前相扶。

　　“这位爷的伤可真是重啊！”

　　车夫看对方身上的气度与穿着，知道是富贵人家，便不好意思像称呼昭容那样小哥小哥的叫了。见到北堂远肩膀上狰狞的伤口，不由的一阵唏嘘惊叹。

　　昭容怕车夫生疑，忙再次将来之前与车夫说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也正好与北堂远通个声气，以防之后漏了馅儿。

　　“家兄路遇山匪，为其所伤，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这造孽的匪人，真是该杀！听说前阵子前面的城外也有人被劫了，不仅钱财货物洗劫一空，连人也都杀了个干净，那叫一个惨哦……”

　　车夫果然老实地不做他想，还絮絮地跟着昭容说起自己的听闻，不停地唏嘘地感叹着。本来只是掩饰的借口，没想到这附近还真的有强盗，这倒让昭容放心不少。

　　刚把北堂远扶上车，倾盆大雨就泼了下来。昭容掀开车帘钻进车厢，脸上带着庆幸道：“真是好险！差点就赶不及了，要是你再淋了雨可就糟糕了。万幸万幸！”

　　昭容一边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一边自语着，她自己身上的衣服却因为迟进来一步，背上淋湿了大片，不过她却毫不在意。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打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也还带着些雨水。昭容狼狈地用衣袖抹了两把，脸上却是一直带着几分庆幸的笑意。

　　北堂远从未在叶昭容脸上见过如此干净真实的笑容。他所知道的叶昭容从来就只会虚伪的假笑，得意的狞笑，或者猥琐的淫笑，残忍冷漠的冷笑讽笑。一如她的人，虚伪狡诈，好色顽劣，冷漠无情。

　　昭容回头正好发现坐在车厢最里边的人正在看着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跟个陌生人坐在一起。心中暗道大意，忙敛了笑，在车厢的一边座位上正襟危坐。

　　昭容并不知道叶家的产业都是些什么，在哪里，顾及那些杀手到了镇上又不敢乱打听，所以就直接用身上的锦衣钗环佩饰去当铺换了钱。买了粗布衣服换上，又雇了一辆马车就又急急地返回了。她没有丢下北堂远一个原因是她现在在这里谁都不认识，现在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有依靠她的这位“属下”了。另一个原因也是主要原因，是她向来心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一个重伤的人留在荒郊野外不管。更何况那人的伤还很可能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她就更不能就这样甩袖而去了。

　　车外马车轱辘声和着雨声，衬得车厢里越发静谧。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昭容更是紧张拘束地连喉中痒痒都连咳一声都不敢，可是越是紧张忍着，越是觉得嗓子眼里跟有虫子爬似的痒。昭容只好侧身坐着，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往外看借以转移注意力，心里却一直惴惴。敏感地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似乎自从她上车后，那两道视线就一直盯在她身上，但是当昭容将脸微微转过去看时，那人却是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养神的，紧闭的眼睛也似乎从未睁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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