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色逐渐昏暗，海水般蔚蓝的帷幕从没有光线的那边天边延展开去，铺成一片渐变的色泽。星星们已经开始探出闪亮的脑袋，像是要目送太阳的离去。不知名的小鸟鸣唱着长音调的旋律，如一首还没有填上词的挽歌。

有谁不见了？

为什么那个会准时在这个时候回家的男孩还没有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是躲起来了吗？是在游戏还是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原来她已经习惯了，所以一旦某天出现了变数，她会如此惊慌不安。

晚上的菜式已经想好了，但是主人却迟迟没有进入厨房。主人在哪里？——

是在屋檐下，正无助地看着快要消逝的夕阳。

虫鸣，叶落，似在泣诉。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的响起，像某种希望的回应一样传到了蓝的耳里。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蓝对于这种第一次听到的铃声没有任何不适，相反还自然而然地快步走到了起居室，然后拿起了话筒。

在她正诧异于自己为何会如此熟悉的时候，话筒那方传来了声音。

“喂……是蓝吗？”

不认识的人。但声音却让蓝为之一震。

“我是，嗯，斗牙。还记得我吗？”

“斗……牙……？”

蓝的嘴唇微微开合，自动吐出两个音节。

“嗯，似的。看来斗亚说得没错。”

对方似乎有点振奋。但蓝保持沉默。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斗亚以外的人。

“先不说这个，我打电话来是有急事找你。是关于斗亚失踪一事的。”

斗亚……失踪！？

蓝情不自禁用手捂住了嘴唇。

似乎知道蓝的特殊情况，对方并没有等蓝的应答。

“斗亚没有回家吧？事实上在下午大概四点三十分左右斗亚在学校就失去了踪影，我们派了很多人去调查，到现在仍然没有什么消息。”

“……”

“我正在坐飞机回来，但是预计时间会不短，所以无法实地了解情况来想出对策——而且我也不认为凭自己的脑袋可以想出什么。”

“……”

“但时间拖得越久，斗亚就越危险，所以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而鉴于人力和物力都无法搜寻到斗亚，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法，而且必须靠你才能完成。”

“……”

“拜托你了，蓝。你也很担心斗亚啊，对吧？”

余音消失在耳畔，对方似乎留给蓝思考的时间。

蓝双手握着话筒，抿着嘴唇，眉目间透着迷惘和痛苦。她忽然看了看窗外，发现夜幕又再下滑了一点，再这样下去的话，还没有回家的斗亚会饿肚子的。而自己的晚饭就是斗亚的力量补给剂，也是让斗亚流露出满足笑容的动力。

然而饿肚子的斗亚，会怎么样？也会看见黑沉沉的长夜吗？那可是连她也会感到害怕的东西。

“嗯……”

良久，蓝轻轻地对着远方天空上同样静候在话筒旁的斗牙点点头。

“太好了……“

斗牙欣慰的笑声从筒孔中飘出。

“那么，你现在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一想斗亚，如果可以感应到什么，请告诉我，我会一直等着。”

蓝忐忑不安地合上了眼。

虚无，一片虚无。比黑暗更让人心慌。

意识如一叶孤舟，在虚无上漂泊，没有风的带领，也没有灯塔的指引。

来来去去，是徘徊还是前进，无法可知。

水声呢？波纹呢？那可是没有的东西。

即使再怎么急于找寻目标，也是徒劳。就像断翅的飞鸟欲要重返天空。

不行……没有办法……

蓝自责般地低喃。

“不行吗……你再试一次好吗？”

……还是这样，不行。

“……不行……该怎么办呢……你稍等一下——好吧……蓝，也许是因为你还不知道真相所以无法体会你和斗亚之间的特殊联系。所以……我现在要说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你和斗亚的事情，也许这会有帮助。”

“……嗯。”

“呼……其实一切，都要从一年前开始说起。”

“一年前，你和斗亚正在读初中二年级——准确来说应该是准三年级生了，因为那时候是在二年级的暑假。而我那时也还没有离开你现在所居住的木屋。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样的吗？虽然已经是一年前，但是我可还记得很清楚。那时的你，好动、热血，既有男孩子的不认输、近乎倔强的性格，又有女孩子的小气的天性。怎么说呢，有时让人很无奈但有时又让人很喜欢吧。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在五岁的时候就作为我们氏族重要的一员被送到了我们家和我们一起生活。顺带一提，我们是一个流传至今的上古氏族的族人，你现在居住的地方就是我们氏族的根据地之一。而我和斗亚则是将来继续这个氏族的兄弟。我们氏族有一个代代相传的特殊本领，就是让指定的人一起进入梦境，这样的话两个人即使在梦境也能互相见面。”

斗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

“啊，对不起，我好像离题了，请恕我不怎么会说话。不过，接下来我们所说的事情的确和梦境有关。”

梦境……

蓝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耳朵更贴近话筒。

“就如我刚才所说的，一年前的你与现在的你是截然不同的。原因出自暑假里某一个夜晚。凭着我们氏族的特殊本领，斗亚和你在那一晚的梦境里面相见了。听他后来说起，你在梦里面对他说，要是他是一个小说家该多好呢，于是那个傻孩子就真的把[成为小说家]当成人生的目标并一直努力到现在。”

说到这里，斗牙的语气有点感概。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能写出什么呢？我听说过，在他那本笔记本上，很多都是断断续续的句子。不过呢，他很用心写啊，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他仍然坚持着。在某方面来说，他很傻吧，不过又让人敬佩。”

电话那头继续传出斗牙稍显低沉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又离题了。总之斗亚他很关心你就是了。回到正题，那一晚你和斗亚都出现在同一个梦境，这本来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我未离开家里读初中的时候就经常和你以及斗亚在梦中一起玩耍。但是意外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有一个不知道身份的神秘人突然闯入了你们的梦境，并且用了一些手段让你的性格发生剧变……”

“那个神秘人很快就离开了你们的梦境，但是如果被下了毒手的你不采取什么举措来抵制神秘人对你的性格的这种内在层面的侵蚀的话，你将会由很大的麻烦。在那个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这种侵蚀转移并且修复这种侵蚀所带来的伤害。而斗亚——你应该猜到了吧，他主动承担了这个职责，把自己的[内心]和你的[内心]固定在一起，以自己的[内心]来吸收侵蚀。”

“但是因为侵蚀的力量实在太强大，斗亚只能逐渐吸收。所以你在那晚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昏睡并且后来的性格也收到了影响。想起来，我成为百人斩王者也是在那个时候吧，因为按捺不住情绪而干了些鲁莽的事情。相反，斗亚很冷静，而且从那天开始就已经有沉沦为黑暗的觉悟。在他看来，为了你做什么也是值得的。所以我离开了以后，他一直无怨无悔地照顾你的起居饮食，每天在学校与家之间奔波。”

“我想，斗亚每天都会向你说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吧。他总是说一些很开心的事情，但是谁又会想到，因为内心逐渐被黑暗侵蚀，他的身上产生出了会让人感到恐惧的幻觉，所以他在学校一直受到排斥。”

“被孤立、被害怕、被讨厌……作为自小和他玩到大的哥哥，我无法想象一向乐天派、人缘好的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即使是抱着[为了你]的信念，但也会觉得痛苦、孤独吧……他一个人承担了太多东西了，相反我只能在另一个方面帮点小忙，作为一个男子汉，真是感到很羞愧。”

“但令我和斗亚感到欣慰的是，在最近两、三个月你的情况明显出现了好转，到现在你已经可以和斗亚相处得不错了。斗亚很开心，在学校里也终于交到了朋友。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谁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斗亚自己却发生了意外……你明白了吗，你和斗亚之间的比血缘还要亲密的联系。只要你用心去感应、呼唤，斗亚一定能听到的。”

“最后一次拜托你了，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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